终是把事情越闹越大,将火引到了浙江那些官员、缙绅和商贾的祖坟上,所有人齐心协力要将他们推出来去死了吧?
真是应了那一声鹅叫:“该呀!”
所以说,整个东南的卫所军务问题,熊浃一早就心中有数。
但心中有数归心中有数,并不代表他有能力将这些问题端上台面,也不代表他有改变这些问题的能力。
同时到了他这个位子的人,也早已对南京守备和南京兵部的定位有了更加明确的认知,甚至对南京和南直隶的定位有着明确的认知。
南京和南直隶之所以能够保留,南京守备和南京兵部之所以可以存续,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其实都离不开一个核心因素
——孝陵!
成祖朱棣可以迁都,却不能迁走孝陵。
所以无论是孝陵卫,还是魏国公徐鹏举那个南京守备,亦或是他这个南京兵部尚书,以及南京的其他堂部。
其实每一个人对于大明的定位,都是孝陵的守陵人。
他们的职责也在于维持东南的时局稳定,而并非力革时弊、推陈出新……这种事自有皇上、内阁和京师六部操持,还轮不到他们越俎代庖。
这也正是当今皇上夸赞了他一句“老成持重”之后,将他安排来了南京为官的原因。
守陵人嘛,最需要老成持重,维持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熊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在职这几年虽尽自己所能做了一些事情,但也仅仅只能去改变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对于真正核心的问题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甚至如今出了这样的倭乱和这样的弊病,他也要主动揽下责任,向皇上请罪和乞骸骨,而不是利用这次机会对整个东南的卫所进行大刀阔斧的整治,争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皇上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不知何时起,孝陵已经不仅仅是大明皇室的祖陵了,同时还是整个东南手中的人质……
对于皇上而言,任何事情都没有保持东南时局稳定重要。
而这两件事报上去之后。
针对倭乱之事,倭寇形成如此规模,皇上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派兵前来剿灭,哪怕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甚至就算现在还有鞑患,并且明知鞑患对国家的损害更大,倭乱的优先级也一定更高。
针对谎报阵亡之事,皇上就算明知问题所在,八成也会不了了之,以安所有东南卫所之心。
因此熊浃认为,在这回的事中,真正受到影响的恐怕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他这个责无旁贷的南京兵部尚书;
一个是沈坤那个兼掌军政的浙江代理巡抚;
最后一个则是沈炼那个对此事刨根问底,恐怕引发动乱的南镇抚司镇抚使。
只是有一处细节、或者说有一个人,熊浃尚未完全看明白,这个人就是……徐阶。
在他的固有认知中,徐阶这回正在浙江办的事很不符合常理。
无论是“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还是伴随国策施加的只有三月期限的销户强压,这都不符合皇上对东南的稳定需求,但这件事却是在切切实实的推行。
这让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懂,总觉得现在的皇上和以前的皇上不太一样,仿佛正在左右脑互搏一般……
“部堂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边兴国又在一旁劝道,
“依我看这未必便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皇上也未必便会降罪于你。”
“要说这倭乱之事,此事本来也不受你来控制。”
“何况此前倭寇于常州劫杀弼国公父母,后来又杀害诸多知府、指挥使和知县,甚至于光天化日之下掳走弼国公、咸宁侯和浙江布政使,这些事情不也都就那么过去了么?”
“再者说来,此前倭乱发生的常州、无锡和苏州可都是南直隶的辖区,皇上都并未追究你的责任,这回倭乱完全是在浙江境内,怎么算也是如今的浙江代理巡抚责任更大,皇上还真未必会怪罪于你。”
“再说这谎报阵亡之事,如今倭寇壮大到这一步,皇上优先考虑的必是发兵剿倭。”
“若要发兵剿倭,便需调兵遣将,便离不开东南卫所,便需要收拢人心。”
“正所谓法不责众,皇上又怎会在这个时候揪住这件小事不放,难道不怕生出乱子,军心动摇?”
“……”
熊浃闻言侧目看了边兴国一眼。
尽管边兴国所言不无道理,甚至可能对他还是一片好心,但这些不臣之言依旧令他感觉不适。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此前鄢懋卿父母遭遇倭寇劫杀的事,他那时正染了风寒在家中养病,收到消息便立刻带病返回南京兵部堂部主持相关事宜。
结果边兴国在没有向他进行任何禀报的情况下,就声称已经在常州知府的奏疏和讣告上盖了南京兵部的大印,并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而理由则是希望他安心养病,不因这等琐事费神。
虽然这个理由也听着好听,但这种作风和说辞当时也同样令他感到了些许不适。
尤其是边兴国对“小事”和“琐事”的定义,总感觉略有偏向,心术不怎么正。
这种感觉此前还真不明显,是从鄢懋卿父母遭遇倭寇劫杀之后才开始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此前风平浪静,没有遇到这么多的事,有些人就是遇到一些事之后,才会逐渐暴露出本性。
边兴国则不疑有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还有,浙江倭乱之事虽然已经上报朝廷,但浙江这些卫所谎报阵亡的事,锦衣卫人手有限,一时半会也查证不完,不能完整奏报皇上。”
“况且沈炼的职责本是查办广东、福建与浙江等地海道副使瞒报弗朗机人船队之事,这本来也不是他的分内之事,而是我们南京兵部的职责所在,他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越界。”
“依我所见,部堂应该立刻派下官代表我们南京兵部前去接管此事,并上疏弹劾沈炼逾越行事。”
“如此一来可以向皇上证明咱们南京兵部并非尸位素餐,遇事自会替皇上分忧。”
“二来亦可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若皇上以大局为重,也不愿继续追究此事,我们亦可顺势迎合皇上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