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兵部堂部。
浙江才闹了这么大的倭乱,甚至出现了灭门惨案。
立刻又闹出浙江五府卫所军官谎报阵亡平账,偷尸应付核查的大事件。
如今最急的却并不是沈坤这个暂时长官浙江军政的代理巡抚,而是南直隶的南京兵部。
“欸……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南京兵部尚书熊浃看着下面送上来的报告,正在不停的长吁短叹,已过花甲之年的他仿佛又老了几十岁。
倒真也不怪他如此作态,实在是他责任所在,这些事情想推也推不开。
南京兵部可以说是陪都南京六部中权重最大的堂部!
虽然南京兵部在军事上需受京师兵部节制,但在职权上却可直接节制南直隶、浙江、江西、两广、福建的诸多卫所,算是整个东南地区的军事中心。
除此之外,南京兵部尚书还将兼领参赞机务一职,协助只有公、侯、伯爵才能充任的南京守备兼管五军都督府事务,掌南都一切留守、防护、考核之事。
就这么说吧。
南京兵部除了不能逾越朝廷擅自决定军事行动之外,东南一带剩下的大部分防务事宜都可以自治,也包括下级卫所的军官任命事宜,此类公文送到京师兵部几乎都是直接批复……
这也正是熊浃如此哀愁的缘故。
倭乱自然不用多说,肯定是属于南京兵部负责的防务范畴。
尽管这次的倭乱来得十分突然,而且疑似声势浩大,他还可以向朝廷解释。
但是立刻又爆出来的江五府卫所军官谎报阵亡平账、偷尸应付核查的事情可就无论如何没办法摘干净了。
毕竟这些卫所军官的考绩一向都是由南京兵部执掌,如今浙江五府绝大多数的卫所都有在这场倭乱中谎报阵亡平账的行为,甚至被锦衣卫查上门去,还胆敢不顾伦理良俗偷尸掩事,这怎还会只是个别军官的问题?
有句话说得好:
“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就说明屋里已经到处都是蟑螂了。”
那么如果发现满屋到处都是蟑螂的时候呢?
是不是就说明屋主人已经死了很久了,这屋已经不能要了呢?
这话放在这个时代也是一样,几乎所有的卫所都在谎报阵亡平账,骗取朝廷抚恤,那与满屋到处都是蟑螂又有何异?
他这个南京兵部尚书莫不是死了?
南京兵部莫不是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部堂,此事虽然前所未有的严重,但是细想也并非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一旁的南京兵部右侍郎边兴国亦是愁眉苦脸,不过仍在一旁苦心劝导。
与京师兵部不同,南京兵部不设左侍郎一职,他这个右侍郎便已经是南京兵部的二把手了,权势地位仅次于南京兵部尚书。
“还有回旋的必要么?”
熊浃抬眼看了看这个下僚,摇着头苦笑道,
“事已至此,无论是浙江防卫不力,还是卫所谎报阵亡,我这个南京兵部尚书皆难辞其咎,皇上如何还能信任我,我又哪里还有脸向皇上申辩?”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已经无力再替皇上分忧。”
“稍后我便修疏一封向皇上请罪,即使皇上念及以往的苦劳宽恕于我,我也该主动向皇上乞骸骨,否则便是恬不知耻喽。”
熊浃这个决定并不是今天才产生的,自然也并非是一时冲动。
他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可不少。
早在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意欲在南昌叛乱的时候,他就秘密上疏检举,使得这场叛乱提前败露,不到两个月就彻底平息。
后来朱厚熜继位,他在“大礼议”持支持态度,于是很快受到重用,官拜都察院右都御史,妥妥的正二品大员。
结果后来又因在处置前朝皇后张太后族人的案件中,不懂朱厚熜欲借此事削弱张氏外戚的心思,太过坚持己见以至于触怒了朱厚熜,于是被革职闲住。
这一闲住就是十年。
直到嘉靖十八年,朱厚熜到承天巡游时,在行殿召见近臣追论旧臣,提到熊浃时依旧感叹:
“熊浃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于是没过多久,朱厚熜便又命吏部召熊浃出任南京礼部尚书,又在一年后改任南京兵部尚书至今……
而出任南京兵部尚书这几年,虽不说是有多称职,但也在用心尽职。
这几年他也确实做了不少实事,既上奏朝廷减少了龙江浅船的余丁帮甲数量,减轻了一部分卫所军户与百姓的兵役困苦,又下令禁止官府变相增加赋税的和买制度,还废黜了不少苛刻的卫所法令。
也是因此,他在军户之中的名声还算不错,尤其是在南京当地。
毕竟连皇权都很难下乡,他只是一个南京兵部尚书,许多举措只要出了南京就很难继续落实了。
但同时他也必须得承认。
最近这场大倭乱的发生虽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但对于这场大倭乱的结果却丝毫不令他感到意外。
而关于卫所谎报阵亡平账的事情,也同样在他的意料之中,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些卫所军官竟如此不知深浅。
他们居然敢在沈坤执掌浙江巡抚和总督权力,锦衣卫镇抚使沈炼还在浙江办案,皇上特使徐阶也在浙江公干的时候,继续明目张胆的做这种事!
甚至,他们居然都不知道互相通个气,居然争先恐后的搞出来了一个共计六千多的阵亡数目!
如此夸张的阵亡数字,他们就不问问他们自己信么?
就算是前些年鞑子屡次越关南下,动辄便是数万、甚至十万大军的规模,北方那些边镇又有几个卫所敢呈上这样的战报?
这下倒好,引起沈炼怀疑了吧?
领着锦衣卫开始一个卫所一个卫所的查验尸首了吧?
这回这些蠢货都开始慌了吧,连偷尸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