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是这么用的?
黄锦严重怀疑朱厚熜这是也学会了鄢懋卿那个混账的词不达意,正如鄢懋卿此前年纪轻轻向朱厚熜“乞骸骨”一样。
从《皇明祖训》中援引“靖难”,曰为“清君侧,靖国难”。
仅凭“清君侧”这三个字,基本就已经锁定了“靖国难”之人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朱厚熜自己。
我清我自己?
我靖我自己?
这话说出去能把人给笑死,还以为我泱泱大明的天子发癔症了呢!
不过黄锦其实也并非不明白朱厚熜这话是什么意思,毕竟皇上又不是今天才开始配合鄢懋卿造自己的反。
鄢懋卿就是东南的“倭寇”,皇上早就“通倭”了!
黄锦只是依旧不明白朱厚熜口中的“航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鄢懋卿怎么就不花一毫一厘、不费一兵一卒,给皇上开拓出了从大明直抵佛郎机国的航线?
就算这个时代还没有标准的世界地图,黄锦对佛郎机国与大明之间的距离也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且不说鄢懋卿究竟是怎么不花一毫一厘、不费一兵一卒打过去的吧。
咱就说哪怕航线上没有任何阻碍,鄢懋卿单纯派遣船只去一趟佛郎机国需要耗时多久?
据他所知,郑和最早抵达麻林(非洲东海岸)的那次应该是第四次下西洋,那次还为成祖带回了麻林国进献的麒麟(长颈鹿),便历时两年多,永乐十一年三月出发,一直到永乐十三年七月才回到大明。
就算如今航行水平有所提升,也不需要沿途恩赏沟通他国,并且可以依赖佛郎机人打通的航线轻车熟路。
那也如皇上方才所言,这条航线比当初郑和探明航线的两倍还要多,这得耗时多久?
黄锦甚至怀疑,就算自鄢懋卿领着父母之仇离京之日算起,直至今日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究竟够不够打个来回?
这还没算鄢懋卿回到江西一边守墓,一边等待皇上命他夺情起复的那一个月。
还有鄢懋卿收复双屿港,夺取吕宋岛和满剌加海峡,再将佛郎机人的无敌舰队沉入杭州湾的时间。
不首先完成这些事情,大明的船只怕是连满剌加海峡都出不了,更不要说打通直通佛郎机国的航线了,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这在黄锦看来,压根就是天方夜谭!
说不定根本就是鄢懋卿的欺君之词……这个混账东西素来胆大妄为,欺君之词张口就来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比如“四岁便无了父亲,母亲守将一人将我带大”之类。
“黄伴,立刻将高拱召来见朕!”
朱厚熜看出黄锦有些失神,却也并未理会与解释,只是继续神采奕奕的喝道。
“奴婢遵旨……”
黄锦条件反射的应道,随后快步向殿外走去。
如此走了三步之后,心中才又猛然体会到朱厚熜这道旨意的分量,随后心头猛颤。
皇上不仅有了“奉天靖难”的心思,甚至还打算立刻付诸行动?!
或许朝中还有许多人不知道高拱的定位,但黄锦却早已是心知肚明,高拱就是如今皇上手中最为锋利的尖刀。
自打从山西归来,高拱与沈坤调任兵部之日起,便奉了皇上密令参照英雄营的战法战术与装备水平,以监督京师团营为幌子招募练就了一个人数更多的振武营。
后来沈坤随鄢懋卿南下复仇,振武营便由高拱一人负责,一直练兵至今。
因此皇上此刻召见高拱,无疑便是真动了宝剑出鞘的心思……
……
不久之后。
“高拱,你如今练出来的振武营,与英雄营相比,何如?”
朱厚熜看着恭敬行礼的高拱,绷着脸开口问道。
“回君父的话,振武营除了未像英雄营一般经受过血火淬炼,单论战法战术的训练强度,臣敢保证比之英雄营只强不弱!”
高拱重新叩首,回话的声音既洪亮又自信。
毕竟此前的英雄营只练兵数月便上了战场,而如今他麾下的振武营却已练了整整一年,每日在他的要求下还都保持着高强度的训练。
高拱虽然并不知道后世有句话,叫做“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但他却知道,他的振武营区别于其他团营,不但是从不拖欠的满饷,并且一应福利与抚恤也全都拉满了,全场消费还都是出自不经国库和内帑的西苑。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振武营的训练强度再高,也始终保持着极高的向心力。
而随着训练的时间拉长,又有英雄营阵斩俺答、封狼居胥在前,如今不只是他一个人,振武营的将士也都已是摩拳擦掌,只盼着尽快得到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你如何证明?”
朱厚熜又问。
高拱当即面露期盼之色,挺起胸膛大声说道:
“君父,臣闻东南倭寇愈演愈烈,前些日子竟有大量倭寇入侵浙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制造灭门惨案。”
“如今弼国公不在,沈坤……愚蠢无能,拥英雄营将士坐镇浙江,竟还使倭寇如入无人之境,简直丢尽了弼国公和英雄营的脸。”
“臣愿立下军令状,亲率振武营南下剿倭,若不能彻底平息倭乱,将一众倭寇斩尽杀绝,还君父一个安定稳固的浙江,臣甘愿自裁以谢圣恩!”
提到沈坤的时候,高拱毫不掩饰眼中的愤恨与鄙夷。
他对近一年来东南倭乱的真相一无所知,只知道鄢懋卿才去浙江不久就被倭寇绑架,还是当着沈坤和英雄营的面掳走。
仅是这一件事,就已经令本就脾不好的高拱暴跳如雷,气的好几个月都没缓过这口气。
而在鄢懋卿被掳走之后,江南地区更是不断生乱,先是出了一场惊天骗局,如今又出了这么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倭乱。
在高拱看来,无论沈坤作何解释,都是难辞其咎。
这个丸八蛋……还同年状元呢!
此前在翰林院的时候,还口口声声为东南百姓请命,请求朝廷处置倭乱呢!
离了鄢懋卿,他沈伯载啥也不是!
这叫什么?
这叫“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