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高拱已经提前在心中预演过今后见到沈坤要如何待之,他一定要毫不留情的给沈坤梆梆两拳,再用老家话骂上一句:“嫩爹打死你个龟孙儿!”
而现在,他当着朱厚熜的面评价沈坤愚蠢无能,自然也是极其认真的。
他觉得沈坤根本没有能力接替鄢懋卿和仇鸾担任浙江代理巡抚,只想建议皇上立刻将这个龟孙儿召回京城。
哪怕是换条狗过去接任怕是都不会比沈坤做的更差,“愚蠢无能”都是已经高拱在朱厚熜面前尽量收敛的评价了!
“……”
一旁的黄锦听到这番话,心中除了无声的苦笑,还多少浮现出了那么一丝隔岸观火性质的期待。
他是真想瞧瞧高拱立下军令状前去东南剿倭,然后得知鄢懋卿才是东南倭乱的罪魁祸首,沈坤和英雄营将士也全都是喽啰帮凶的时候,究竟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反正应该挺矛盾的吧?
毕竟军令状在前,剿灭倭寇就要与鄢懋卿为敌,不剿灭倭寇就要自裁谢罪,这不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么?
最重要的是。
黄锦觉得高拱有些自信过头了,他这振武营莫说是练兵一年,就算再练兵十年也肯定不是鄢懋卿这伙“倭寇”的对手。
他已经看过了这回这场浙江倭乱的相关奏报。
鄢懋卿已经搞出了水师,乌乌泱泱不知究竟造了多少战船,反正一夜之间就向浙江投送了数千兵马。
仅凭这一点,鄢懋卿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就算高拱的振武营人数再多,练的再好,那也是一群不善水战的旱鸭子,如何能够奈何得了在海上来去自如的鄢懋卿?
“……”
朱厚熜只是想要高拱主动请命,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
一时之间无语的同时,接下来要说的话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如此沉吟了一下,他才发动早已登峰造极的厚黑学,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点头笑道:
“很好,很有精神,不愧是朕看好的忠臣!”
“不过朕已经看到了你的忠心,这军令状便不必立了,你欲率振武营南下剿倭,朕给你和振武营一个表现的机会便是……”
“叩谢君父,臣愿肝脑涂地,马革裹尸,绝不辜负君父的信任!”
高拱闻言心头大喜,当即仿佛生怕朱厚熜后悔似的叩首接旨。
“先听朕把话说完!”
朱厚熜却剐了他一眼,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朕只是要你以剿倭之名率振武营南下,并非真去剿倭,你此行真正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布防应天府,确保孝陵万无一失。”
“朕对你和振武营的要求是,哭陵也好,闯陵也罢,凡有任何人胆敢对孝陵动任何心思,上至国公,下至黔首,皆可先斩后奏,以雷霆之势扼杀。”
其实孝陵自选址修建之日起,便有孝陵卫戍卫于此,并且独立于中军都督府和五军都督府之外,只对大明皇室效忠。
朱厚熜只说了哭陵和闯陵,并未提及破坏孝陵的可能,也是因为孝陵卫的存在。
就这么说吧,孝陵就是孝陵卫的命。
若是有人意欲破坏孝陵……只要大明朝的国祚还在一天,孝陵卫就绝不敢让这种事发生,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一定会舍命相搏。
否则万一有一丁点闪失,不但谋反大逆者要凌迟诛族,孝陵卫也没有一人能活。
毕竟朝廷给孝陵卫全军最高并且永不拖欠的俸禄,还有退役之后依旧全军独一份的养老福利,这可不是白给的……
“这……”
高拱有点没听明白,眼中浮现出些许迷茫,
“是以君父的名义,还是以振武营的名义……”
这个问题实在很大,在高拱看来甚至比天还大。
依《大明律》,闯孝陵肯定是要受罚的,不过若是身份很高的人闯入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而且没有什么破坏意图与行为的话,倒还罪不至死。
而哭陵行为则完全不在律法之中,唯有皇上不满这种行为的时候,可以以“惊扰祖陵”的罪名降下罪责,但一般也不会是死罪。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一旦发生了以上这两种的情况,皇上就将陷入绝对的被动!
民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叫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放在这种事上也是一样,一旦有人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跑来闯陵哭陵,那天然就在舆情上占据了优势,可以轻易博取广泛的同情,无异于将皇上置于火上炙烤。
而通常情况下,皇上非但不好他们治罪重罚,还得派人前来好生安抚劝离,在一些事上被迫退让妥协。
因为皇上越是惩治他们,他们受到的同情就越多,舆情上也就对皇上越不利。
如果皇上再真下令杀了那么几个人,那他们受到的同情便将瞬间达到极点,甚至有可能引发广泛的愤慨与反抗,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国祚的大事!
其中的道理,与如今官场上流行的哭皇殿和骗廷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高拱可以肯定,这种事不论是以皇上的名义去办,还是以振武营的名义去办,甚至哪怕以孝陵卫的名义去办。
都绝对是一个欠缺考虑的昏招,无论是对皇上而言,还是对大明而言,都是一个比天还大的问题。
然后他就见朱厚熜斜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都不是,朕要你以倭寇的名义去办此事。”
“啊?!”
高拱脸上的大胡子一抖,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
黄锦亦是心脏一抽,面色随之改变。
我的娘欸,皇上果然被那个冒青烟的东西带坏了!
当初皇上当着他的面说出那句“朕怎么从来都不知道,通倭竟如此挣钱”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存在不小的问题。
现在皇上果然闻着味儿就通倭去了!
不不不,这都不能叫通倭,皇上这是干脆跟着鄢懋卿干起了倭寇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