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自然注意到了郭勋、严嵩和严世蕃那鄙夷的目光,却已然是一副有备而来的神态开口对朱厚熜躬身说道:
“君父,可否请来坤舆万国全图一观。”
“准。”
朱厚熜微微颔首。
黄锦随即将快步进入乾清宫内殿。
不多时便抱着一个一米多长的大卷轴走了出来,命人悬挂于乾清宫内,随后小心翼翼的展开。
这幅坤舆万国全图与流传到了后世的万历三十年付印的《坤舆万国全图》不同。
这幅坤舆万国全图虽然还没有那么全面与细致,但也已经囊括了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四大区域,最起码能让看过这幅世界地图的人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
只不过在这幅舆图中,各大洲都有大明特色的名称,比如亚细亚、欧罗、利未亚、北亚墨利加、南亚墨利加等等……
这才是首幅打破了西方通行的将欧洲居于地图中央的格局,将东亚放置在地图中心的大明版世界地图。
所以,事实并不像鄢懋卿此前以为的那般。
朱厚熜其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了。
至于这幅坤舆万国全图的来历,则还要追溯到正德年间,正德皇帝朱厚照宠信葡萄牙使者火者亚三,并默许葡萄牙人占据屯门贸易,纵容葡萄牙入侵藩属国满剌加的时候。
后来朱厚照驾崩,虽然朝臣立刻杀死宠臣江彬和火者亚三,还借朱厚熜的名义下诏禁止葡萄牙进贡,并发动“屯门海战”驱逐了葡萄牙人,彻底切断了皇室了解并接触海外的渠道。
但他们终归还是没能做到事无巨细,忽略了遗留在豹房角落里的这幅朱厚照命人参照葡萄牙人的地图,临摹重绘出来的坤舆万国全图。
而这幅坤舆万国全图,便顺理成章的落入了朱厚熜手中。
只不过在鄢懋卿出现并解除鞑患之前,大明面对的首要威胁始终都是鞑靼,朱厚熜和明廷光是应对鞑靼频繁的南下掠关便已焦头烂额,这幅坤舆万国全图自然也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甚至久而久之已经将其遗忘脑后。
直到鄢懋卿南下复仇,随后又被倭寇“绑架”,不久又扯出了被扣押在绝大多数明人都未曾听过的“印度古里”时。
朱厚熜命人去找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资料无果,才终于在黄锦的提醒下想起了这幅坤舆万国全图……
而夏言知道朱厚熜有这样一幅世界舆图,也是在前些日子心甘情愿的戴上沉香水叶冠之后。
“这是……”
郭勋、严嵩和严世蕃看到这幅坤舆万国全图全貌,则是不由的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发颤。
他们当然看得懂舆图,舆图中央的那片名为“大明一统”的区域,也首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令他们感到分外熟悉,只不过……
剩下的那大片大片的闻所未闻的陌生区域,却又给了他们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他们此前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大明堂堂天朝上国在这个世界上居然只占据了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甚至渺小的令人内心恐慌,感觉完全就是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尤其是那大片大片的陌生区域中,佛郎机这三个字几乎无处不在。
利未亚、北亚墨利加和南亚墨利加这些个随便拉出来一块就是大明国土好几倍的区域,更是几乎全部都是佛郎机的地盘……
郭勋、严嵩和严世蕃的面色不自觉的白了许多,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只感觉大明距离亡国已经不远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朱厚熜此前招安许栋和汪直,并借他们之手贸然与佛郎机人开战,先夺回了双屿港,再于吕宋屠杀佛郎机人,又将佛郎机人赶出了满剌加海峡的事情,这件事皇上还曾诏告天下、与天同庆。
这算不算是捅了马蜂窝?
国土如此广阔的佛郎机又怎会善罢甘休,只怕不久之后就会派兵前来报复了吧?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当初葡萄牙使者火者亚三在正德皇帝朱厚照面前也耍了心眼。
舆图上这无处不在的“佛郎机”,并不全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而故意将两者混为一谈,则是当初火者亚三用来震慑和蒙蔽朱厚照、提高自己身份的手段。
也正是因为这个误会,明人才会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乃至所有“鹰鼻凹目,金发绿眼”的欧洲人混为一谈。
不得不承认,火者亚三的目的达到了,至少正德皇帝朱厚照在位的时候,始终将葡萄牙人奉为座上宾。
只可惜火者亚三低估了大明萌芽资本阶层的自私,也低估了大明影子朝廷的自利,完全没想到朱厚照才一驾崩,他们立刻就不顾他刻意营造出来的可怕外患,以雷霆手段填补了信息茧房的窟窿……
“……”
看着郭勋、严嵩和严世蕃此刻与夏言此前一样的表情,朱厚熜心中暗自欣慰。
这至少说明“鄢党”的这几个核心成员对国家大事保持着起码的清醒,也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鄢党”对国祚社稷的忠心。
子曾经曰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进则退,享安则衰。”
这也正是朱厚熜指使夏言故意在这几人面前请出这幅坤舆万国全图的目的。
他需要这些“鄢党”的核心成员明白大明究竟面临怎样的内忧外患,尽快在战略上与他达成共识,明白迅速且有效解决这次鞑靼变故的重要性。
同时他也想试探一下这些人的态度,判断他们是否有去做“开国功臣”的魄力与胆识……
这真的很重要,直接干系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重大决策!
说话之间。
夏言已经再次开口,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坤舆万国全图中央,接过黄锦顺势递过来的一支细棍道:
“君父,诸位,老臣已细致研究过鞑靼人的动向。”
说着话的同时,他的细棍落在漠南区域:
“据老臣所知,自吉嚢归还了河套地区,接管俺答所部与大明通贡以来,他麾下的右翼三万户已经退出袄儿都司(后世鄂尔多斯),将王庭迁于俺答王庭原址丰州滩(后世呼和浩特),并占据俺答修建的道路与大明展开石炭贸易和通贡互市。”
“而鞑靼小王子所部,则在嘉靖二年便率其麾下的左翼三万户南下,将汗庭迁至漠南的可可的里速(后世锡林郭勒盟)一带。”
“因此如今鞑靼主力皆在漠南,只是右翼三万户更近,左翼三万户略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