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的同时,维拉洛博斯还瞟了一旁的阿方索一眼,目光中带了些许惋惜。
他知道阿方索是一个忠于王室、忠于国家的爵士,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忠诚与正直。
但是很遗憾,他爱他的王室,他爱他的国家,却并不爱他。
否则他又怎会被架空,又怎会发生这场他极力反对的战争……他终归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他注定只能成为一个悲剧。
“……”
听着维拉洛博斯的话,阿方索卷曲的胡须又动了动,此刻却怎么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眼神也随之一片颓然。
因为维拉洛博斯说的全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是他内心之中无比清醒却又无能为力的痛处。
其实这些事情他可以解释,也可以为他效忠的葡萄牙王室申辩。
没有人比他这个公爵更了解葡萄牙国内的情况,葡萄牙王室的治国能力或许的确平庸,但其实并不像维拉洛博斯所说的那般昏聩。
他们此前做出这个如今看来显然错误的决定,接受门德斯家族的游说,也有着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葡萄牙本土终归是个小国,强大的西班牙邻居阻断了葡萄牙所有向欧洲内陆扩张的道路。
自大航海时代开启以来,为了抢先一步谋求发展与扩张。
葡萄牙王室从最一开始就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就是吸收了大量受到欧洲宗教裁判所驱逐的鱿太人家族,以合作的方式借用他们的资金建立舰队,以冒险的名义开展殖民活动。
之后一百来年的时间,葡萄牙就从一个临海小国扩张成为一个在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都远超欧洲其他国家的殖民帝国。
但葡萄牙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鱿太家族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现在的葡萄牙帝国,方方面面都已被鱿太家族控制与渗透,就连悬于海外的东印度公司和其他殖民地也不例外。
他们可以轻易操纵国家的经济、子民的生活、朝野的舆情、议会的风向、王室的继承……甚至王室是否可以生下一个健康而聪明的继承人,这个继承人是否能够长大成人,疑似都在他们的无形掌控之中。
阿方索虽然不会知道,历史上在距今三十年后,葡萄牙被西班牙吞并,就是因为王室绝嗣、王位空缺所致。
但身为葡萄牙的公爵,拥有王室血统的阿方索此前已经见证了好几次葡萄牙王储的离奇早夭事件,并始终对此有所怀疑与担忧。
阿方索早就看到了国家与王室困境所在。
鱿太家族对于葡萄牙与王室而言,就像是一剂使人短期兴奋的毒药。
在短期的兴奋与狂欢的麻痹之下,要命的毒性也早已深入骨髓,如今正在为此前的兴奋与狂欢付出代价,却又难以清除,无法剥离,承受不起戒断的代价,不得不被裹挟着一步一步走向末路。
这种情况下,葡萄牙王室已经失去了绝大多数的施政权力,光是维持苟延残喘的现状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就是阿方索在内心之中为葡萄牙王室做出的申辩。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这是葡萄牙自己的事情,与大明没有任何关系,鄢懋卿这样的人肯定也不会在乎。
而且鄢懋卿并未说错,现在的葡萄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姓门德斯。
维拉洛博斯也并未说错,葡萄牙对于大明而言,都的确算不上是一个稳定与合适的盟友。
所以。
他现在要做的也不是进行毫无意义的申辩,而是如何向鄢懋卿证明葡萄牙是一个稳定与合适的盟友,或是如何尽快成为一个稳定与合适的盟友。
但这真的很难,尤其是在科布拉尔被鄢懋卿处决之后,他自己也已经陷入了自身难保的境地,一旦回国一定会被门德斯家族送上审判庭……
“呵呵。”
面对维拉洛博斯那拉踩式的积极回应,和阿方索那天人交战的沉默,鄢懋卿只是又笑了笑,
“我现在是否可以认为,你们双方都已接受了我的赔款要求,而不是希望我亲自率领大明舰队去取?”
“阿方索公爵,我记得我曾在双屿港亲口对你说过,你一定不会希望在印度古里港见到我。”
“现在我已经到了古里港,就坐在你们东印度公司总部的议事厅里。”
“而此刻我要对你们两人说的是,你们的王室也一定不会希望在直布罗陀海峡见到我。”
他相信维拉洛博斯刚才所说的西班牙国内现状,和他们即将清除鱿太人的计划是确有其事。
同时他也知道西班牙王室的计划最终失败了,门德斯家族先是逃到了西班牙统治的尼德兰地区(后世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东北部及德国西北部部分地区),随后又途经威尼斯逃到了奥斯曼帝国。
在这里他们用同样的手段与王室来往,参与左右了不久之后的夺嫡之争,并借机开始了他们近代的首次鱿太复国主义尝试。
而在这个过程中,门德斯家族同样在不断地掀动西班牙的局势。
他们用资助与煽动的方式,在尼德兰地区不断发起暴动。
资助给安特卫普的新教议会,鼓励他们起事反对西班牙王室。
甚至不断鼓动奥斯曼帝国苏丹对西班牙宣战,以从东面牵制西班牙军力,配合内部的内乱。
与此同时,英格兰、法兰西、荷兰等新兴殖民国家兴起,开始不断挑战西班牙的海权与殖民地。
在这种一刻不得安生的内忧外患之下,偌大的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迅速走向衰落。
而门德斯家族的首次鱿太复国主义尝试,虽然最终也因奥斯曼帝国苏丹的及时清醒,最终以失败告终。
但他们也已经悄然钻入了新的宿主体内,在新的世界格局中继续干着老本行,越发隐蔽而娴熟,越来越得心应手……
“……”
维拉洛博斯闻言迟疑了一下,终是被迫点头,
“我会派人返回西班牙向王室陈述弼国公的要求,并尽力促成此事。”
阿方索则是终于结束了天人交战的状态,抬头看向鄢懋卿时眼中多了一丝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我可以再额外给您增加一千万两白银赔款,但是有一个条件,必须由我亲自回国去办此事。”
“否则您也不必继续给我施压了,干脆命人将我拖出去斩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