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杀？！”
不待徐阶的家仆把话说完，沈炼便已“嚯”的一声站了起来，神色惊愕的追问，
“徐部堂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承蒙沈部堂的关心，我家老爷虽受了些惊吓，但并未遭倭寇毒手，已连夜前往杭州投奔沈抚台去了，不知如今是否安然抵达。”
徐阶的家仆躬身说道，
“临去之前，我家老爷怀疑这伙倭寇并非真正的倭寇，又想到了此前沈部堂父母妻儿的遭遇，因此特地命小人前来报信，希望沈部堂近日有所防范，万不可掉以轻心。”
“如今信儿已经送到，小人心系我家老爷安危，实在不敢再有耽搁，还需立刻去往杭州与我家老爷会合。”
“沈抚台，小人这便告辞了。”
“且慢！”
沈炼当即抬手将其拦住，正色说道，
“若你见到徐部堂，务必代我转告他，我沈炼得此患难相恤之知己，此生足矣，斯情永镌肺腑！”
“来人！去两个锦衣卫的弟兄一路护送他前往杭州，确认徐部堂安全无虞之后，速速回来报我，否则我心亦是难安！”
“那小人……就先代我家老爷谢过沈部堂了。”
徐阶的家仆连连施礼表示感谢。
“客套甚么，无端轻了我与徐部堂的情谊！”
沈炼眼睛一瞪摆了摆手，亲自将那家仆送出了驿馆。
直到转过身来时，才终于觉察到了徐渭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即有些疑惑的道：
“文清贤弟，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纯甫兄……进去再说吧。”
徐渭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沈炼一前一后回到堂内，关上门来之后才道，
“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从纯甫兄此前的经历来看，我私以为这个徐阶恐怕不得不防。”
“此话怎讲？”
沈炼微微蹙起眉头，沉吟着问道，
“徐阶于如此危难之际，仍不忘命人前来向我预警，此等情谊难道还能是虚情假意不成？”
“是否虚情假意我虽不知，但他曾将纯甫兄推在前面，利用纯甫兄作挡箭牌却是不争的事实。”
徐渭看出沈炼有些不悦，但还是坚持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此前本该奉旨前往浙江推行国策，却在松江府与你‘一见如故’，借你的名义先在松江清丈田地，在我看来这便已经是在利用你了。”
“请纯甫兄仔细回想一番，经过那件事之后你经历了什么？”
“非但你的父母妻儿皆遭倭寇掳走，南直隶方面也不满你的所作所为，纷纷上疏弹劾你逾越职权，若非你在京城有‘鄢党’同僚全力维护，只怕如今已经被皇上召回问责。”
“而徐阶呢，他非但没有承担任何责任，还通过你摸清了推行国策的实际阻碍。”
“而且松江之事若是办成，定有他的功劳，松江之事若是不成，那也是你逾越职权所致。”
“这叫什么？”
“这叫朝廷以浙江为试点，将徐阶当做枪使，徐阶却以松江为试点，将你当做枪使，如此层层推脱包办，在官场和商场中都不算什么新鲜事。”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纯甫兄可是被视作皇上鹰犬的锦衣卫，因此纯甫兄做的任何事情，或多或少都代表了皇上。”
“这推行国策的事本就牵扯极大，若非皇上不便牵头去办，又怎会将徐阶推到台前？”
“徐阶此前那般利用你，无异于将你往火坑里推……一旦引起了皇上不满，纯甫兄的仕途与生死皆在一念之间。”
“若他果真当得起知己二字，又怎会这般往死里坑你？”
还有些话徐渭并没有全部说出来，他对徐阶向皇上上疏建议的三月期限销户之事也有很大意见。
千万不要忘了，沈炼也是浙江人士。
一旦国策逾期不成，沈炼也将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就连沈炼的子嗣自此也不得科举与试，再议开科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出于对沈炼的了解。
徐渭知道如果他用这件事来证明徐阶虚情假意的话。
以沈炼的秉性，八成会被瞬间带歪了楼，说不定还得慷慨激昂的给他来上一句“但使此等利国利民之事得成，沈某何惜此身之功名爵秩，更何恤子嗣之宦途”，这话题极有可能就聊不下去了。
另外。
徐渭自己其实也挺担心这件事的。
他自己的家境本就不太好，入赘之后岳丈家的资产也不会属于他，因此“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对他影响不大。
但若是这国策逾期不成，朝廷真对整个浙江执行销户，还要断了浙江科举一途的话，那对他的影响可就大了。
毕竟这是他如今唯一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尽管他至今已经两次乡试落第了……
不过若是鄢懋卿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的话，那就难免要好好安慰他一下了：“不必操这份心，浙江禁不禁科举与你这个万年落榜生无关，若真禁了你这一生说不定还能活得自信一些。”
“这……”
听了徐渭的话，沈炼的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有些道理他其实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把徐阶往坏了想，毕竟在他心里，一个能够提出“摊丁入地，地丁合一”国策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正如他其实也不愿将鄢懋卿往坏了想一样。
鄢懋卿纵使再不是东西，好歹解决了北方鞑患，剿灭了山西白莲教，整治了败坏边事的晋党，还破获了毒害国本的大案。
对于鄢懋卿这样的奸贼，沈炼虽然无法接受他的有些作风，但内心之中还是会承认他那瑕不掩瑜的功绩，承认他这个弼国公实至名归，承认他是一个大明不可或缺的奸贼。
也正是因为鄢懋卿的存在，才在潜移默化之中改变着他，使得原本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的他学会了适当的折中。
因此在面对徐阶的时候，只要徐阶真心推行国策，他就可以不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
沈炼沉吟了片刻，极为严肃的对徐渭重申道：
“文清贤弟，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鄢党’中人，与‘鄢党’没有半点瓜葛。”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