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是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沈炼的关注点居然还能如此歪楼,不过他的反应也是很快,当即又道,
“你都不是‘鄢党’,‘鄢党’还如此维护于你,这不更说明‘鄢党’与你志同道合,比之徐阶之流更似至交知己么?”
“可徐阶却是‘鄢党’,而且还是排名在我之前的地煞星之首。”
沈炼又道。
“我……”
徐渭不由有些抓狂,咬着牙反问,
“你既不是‘鄢党’,却录入了《鄢党点将录》,那你又凭什么笃定徐阶一定是‘鄢党’,还是地煞星之首……”
“所以‘鄢党’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只是有心之人为了混淆视听故意掀起的党争,你今后也不要张口闭口再提什么‘鄢党’了。”
沈炼居然又饶了回来,然后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徐渭的眼睛更加郑重的说道,
“文清贤弟,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并非不懂,也清楚这些皆是你的肺腑之言。”
“只不过我更清楚的是,这‘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的确是利国利民之良策。”
“只要能够促成此等良策,无论徐阶是利用于我,还是换一个旁的什么人利用于我,我都可以装作糊涂,甘心接受利用,哪怕为此付出再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你与我相识相知,绍兴关起城门,无人可出你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心中所想,否则刚才你的话就不会只说一半了,对么?”
就知道……
兜兜转转一圈,终归还是离不开这个话题。
徐渭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头苦笑起来:
“罢了罢了,终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人生不过几十年,旁人都是来快活的,唯你却是来渡劫的。”
“不过我可不陪着你渡劫,说好查完了浙江卫所,办完了国策之事,我便要回去继续读圣贤书,为下回的乡试做准备了。”
沈炼点了点头,笑道:
“待你中了举人、贡生,前往京城参加殿试时,不必去什么会馆挂搭,住我家中便是。”
“那还是先来解决了届时浙江人能否科举与试的问题吧。”
徐渭重新打起精神,正色说道,
“纯甫兄,你方才说天助你也,这话其实没有说错。”
“真倭寇也好,假倭寇也罢,所行之事皆有利于你,亦有利于国策与严查卫所之事,莫说是你通倭,我都有点怀疑大明是否也通了倭。”
“就以徐阶的事为例,他这回特意命人向你预警,在我看来忧心你之安危是假,卖你一个人情换取锦衣卫保护才是真。”
“你既有心革除卫所积弊,又甘愿为国策献身。”
“那么靠人终归不如靠己,纯甫兄何不借此机会将计就计,自己将这条道走个通透?”
沈炼闻言已经若有所思:
“文清贤弟的意思是……”
“立刻派人去将徐阶接来,以保护之名行督促之事!”
徐渭压着声音道,
“如此革除卫所积弊之事在你掌握,推行国策之事又受你督促,军政两面双管齐下,自成相辅相成之势!”
“接下来纯甫兄要做的,便是将徐阶当做盾牌顶在前面,用锦衣卫的力量督促他大力强推国策!”
“国策事体显然更大,必定可以引走浙江缙绅的更多关注与怨恨。”
“与之相比,同时进行的严查卫所积弊之事便可以顺势暗度陈仓,加之如今南京兵部还因南直隶倭乱自顾不暇,那些卫所将领必将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只能坐以待毙。”
“如此一来,国策成了的同时,严查卫所积弊之事亦可顺势办完!”
沈炼听罢之后,略微有些犹豫:
“这样真的合适么,如此对待徐阶是否太过……”
“纯甫兄!”
徐渭当即打断了他,按住他的肩膀道,
“你也是读心学的,还是阳明先生的亲传弟子,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明白什么叫做‘心即理’,也没有人更明白什么叫做‘致良知’与‘知行合一’。”
“因此只要是为促成利国利民的事,徐阶可以利用你,你自然也可以利用他,只要‘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便是‘合心与理而为一’。”
“这两件事若是办成了,阳明先生泉下有知,亦会将你视作最得意的衣钵!”
“再者说来,那国策本就是徐阶提出来的,他该比你更甘心顶在前面才是,否则他便是言行不一的小人,你如此待他更不需有任何负担。”
“何况事成之后,首功还是他的,他又不亏什么……”
……
乾清宫。
“夏阁老,你认为这熊浃是何想法,竟还扯出个要命的空印案来?”
看过夏言亲自从内阁送来的奏疏,朱厚熜也是有些意外,
“似他这种老成持重的人,此前闲居十年应该更加稳重才是,怎会忽然变得如此极端,竟以一部尚书之身去搏治下整个堂部官员的性命,我大明可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这……”
夏言沉吟了片刻,终是硬着头皮叩首问道,
“君父,老臣斗胆一问,弼国公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大明,如今正在东南隐居?”
夏言此前只听朱厚熜提过一次,只道是鄢懋卿与仇鸾一同被佛郎机人绑去了印度古里。
而朱厚熜则在招安了汪直、许栋等海贼,并攻下吕宋维甘港和满剌加海峡之后,又命人去找三宝太监当年绘制的海图,有心发兵前往印度古里将鄢懋卿接回。
不过在这之后,此事便没有再被提及……谁也不知这件事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
“你忽然问及此事作甚?”
朱厚熜虚起眼睛反问。
“君父莫怪,老臣并非有意探听弼国公的消息,只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多少沾了点弼国公那敢为天下先的影子,因此……因此有此一问。”
夏言自知好奇失言,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他真心严重怀疑熊浃已经遭遇到了鄢懋卿,而且在大意了没有躲的情况下被鄢懋卿奸了一脸,因此像他一样产生了致仕回乡的想法。
毕竟在这官场上,如果不是下定决心退出官场、告老还乡的无敌之人,还真干不出这种顾头不顾腚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