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年下来,无论是当初的新政,还是更加严格的海禁,却都如同螳臂当车一般不见成效,反倒使得海外白银流入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藏富于“民”。
当今皇上明显有些泄气了……他开始逃避现实,沉迷玄修。
这一切夏言都看在眼里,他承认他有许多私心与欲望,他称不上忠心不二的贤臣,他也在不断的与人交易和妥协。
但他曾经有那一段时间,也是真心希望当今皇上重新振作起来,去做点皇上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在虚无的玄修中沉沦摆烂。
尽管,他也不知道皇上应该怎么去做,才能真正扭转局面。
这实在是太难了,甚至难过皇上通过玄修得道成仙……
所以他才会说,鄢懋卿这记马屁拍得是皇上的命门,而不是脉门。
鄢懋卿如今在做的事情,无疑对皇上有着致命的诱惑,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件极为致命的事情。
夏言不可能不心有担忧。
因为与这件事相比,此前的鞑靼石炭贸易、清查京城权贵、连根拔起晋党、摊丁入亩国策、严查卫所积弊都只能说是小打小闹,甚至就连当初的“大礼议”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这是大明皇室与大明的附骨之蛆争夺了近两百年都未曾真正掌握的核心利益。
这已经不是一场改革,这分明是一场革命!
“革”即改变,“命”即天命!
王者受命于天,革命便是一场与改朝换代无异的巨大变动!
此事稍有闪失,便是要天下大乱的大事!
所以,熊浃提及空印案哪里极端,他夏言生出致仕回乡之心又哪里极端,再极端难道还能比皇上革自己的命更加极端,更加顾头不顾腚?!
不过夏言也必须承认,皇上此举恐怕并非是头脑发热,他的极端的确有极端的依仗。
鄢懋卿不但让皇上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三宝太监”,比成祖的“三宝太监”更加无往不利。
鄢懋卿还让皇上真正掌控了佛郎机人,并非是用前朝正德皇帝的妥协与拉拢手段,而是通过一个“东约”协议勒住了佛郎机人的脖子……
这一刻。
夏言终于彻底明白,皇上为何会给鄢懋卿西厂特权,皇上为何要将鄢懋卿招做驸马,皇上为何宁愿亲自下场也定要力保鄢懋卿。
因为鄢懋卿符合皇上对于一个完美臣子的所有期待,他就是大明的卫青与霍去病。
说不定……还是皇上前些年苦心玄修求来的大明祥瑞!
“……”
夏言的瞳孔在颤动着,心脏砰砰疾跳。
他也不知道这场革命最终会以何种形式收场。
他只知道如果起初鄢懋卿南下只是为了给父母复仇的话,那么那些人就真的惹错了人,他们的肉体凡胎承受不起鄢懋卿的复仇火焰,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神魂俱灭去的!
“夏阁老?”
朱厚熜的声音在此时想起。
在夏言失焦的目光中,银币上的头像与朱厚熜的面容渐渐重合。
“老臣遵旨……纵使粉身碎骨,亦将舍命相陪!”
夏言俯身拜道,用这一辈子都未曾在朱厚熜面前用过的坚定语气,说出了意有所指的话语。
“夏阁老不愧为大明的上柱国,朕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
朱厚熜微微笑道。
这是夏言几年前在进献祭祀皇天上帝的册表中,自拟的功勋名号,自有明以来未曾有过加拜上柱国的大臣。
朱厚熜当初虽然什么也没说就命司礼监在册表上盖了印,但也是头一回正式承认此事。
夏言老脸一红:
“老臣羞愧,承蒙君父不弃。”
……
双屿港。
“弼国公,您看此事应如何处置?”
许栋将一封来自满剌加海峡的信件交到鄢懋卿手中,神色有些担忧的道,
“佛郎机人对您提出的火耗钱之事反应巨大,非但派遣使者前来威胁要退出东约协议,还说要派遣战船截断满剌加海峡之外的航线,联合沿途诸国围堵大明货物与商船。”
自鄢懋卿派遣奇兵攻下吕宋维甘港和满剌加海峡之后,大明与佛郎机人之间的“走私”贸易其实并未受到影响。
相反,相关的“走私”贸易还正在逐步趋近于正常化,只要商船接受双屿港、维甘港和满剌加海峡的抽水,便可以像之前一样毫无阻碍的进行交易。
当然该躲着点官府还是得躲着点官府,毕竟朝廷尚未公开解除海禁,这点面子还是得给朱厚熜的不是?
再者说来,鄢懋卿参与设计的银币,便是为朝廷征税取代走私“抽水”准备的下一步。
因此“抽水”绝对不能取消,免得到时候由奢入俭难,朝廷再去征税可就又要有人闹事了。
至于这所谓“火耗钱”,则是鄢懋卿向佛郎机人提出的需要他们提前适应的协议内容。
他已经明白的向他们提出,今后所有经过满剌加海峡的白银都不得私下与个人交易,必须经过他的手重铸为大明货币,并在扣除了“火耗钱”之后,才能通过满剌加海峡进入大明领海,否则便将被视作走私敌对行为予以击沉。
鄢懋卿闻言却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轻笑着道:
“不奇怪,挺符合我对这些白皮的固有认知。”
“想真正与佛郎机人达成对我们有利的长久协议,唯一正确的方式只有边谈边打。”
“越是想与他们和平共处,便越是得再狠狠地打上一顿,否则你若稍一停手,他们立刻就又觉得你露怯,觉得他们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