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是皇上的命门,不是脉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夏言这个老资历的内阁首辅,更是内行中的内行,他只一眼就看清了这记马屁中直拍皇上命门的门道
——铸币权!
鄢懋卿这是要一举助皇上收回铸币权,让皇上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名利双收!
是的,大明朝廷的铸币权早就已经不完整了。
从制度和法律层面上来说,如今大明朝廷承认的货币只有两种,一种是大明朝廷铸造的铜钱,另外一种则是大明朝廷发行的宝钞。
不过随着时代与商业的发展,大明的铜矿早已供应不足,以至于铸币困难,无法满足货币流通,限制了民间较大金额的贸易。
而大明宝钞因又因滥发严重贬值,民间早已弃用,现在用于给官员发放俸禄也要折算实物,强塞的话便是打白条。
因此早在正统元年,朝廷便开始允许部分赋税折收白银,称为“金花银”,标志官方不得不接受白银用于财政。
再到了如今的嘉靖年间,白银在民间和官方广泛使用,朝廷甚至明确了白银、铜钱和宝钞的折算比例。
只是如今还没有相关的立法,还在守着铜钱和宝钞作为官方铸币的老黄历。
但其实任谁心里都清楚,随着白银在民间和官方的广泛使用,朝廷的铸币权早已悄无声息的旁落,落入部分矿主和掌握了海外白银流向的一部分人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大明朝廷根本无法掌控货币,更无法在经济出现问题的时候进行官方调控。
这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其实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预示着国家的经济命脉掌握在了少数朝廷之外的人手中,只能被动接受同时来自内部和外部白银环境的影响,一旦到了财政崩溃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丁点自救与救市的能力……
众所周知,大明海禁制度是从大明建立之初的洪武年间就开始的。
但夏言身为内阁首辅,说是大明的管家也不为过,自是对大明许多国策的深层动机研究更深。
他只想说:“笨蛋,重要的是财政!”
虽然海禁一开始对外的辞令,是太祖为防沿海军阀余党与海盗滋扰而设。
但海禁的主要对象是商人,是禁止明人赴海外经商,是限制外国商人私下到大明进行贸易,朝贡贸易从来就没有断过好么?
就连到了永乐年间,虽然有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但是放开的也只是朝贡贸易,民间私人仍然禁止出海好么?
因此海禁从本质上来讲,其实就是为了阻止白银绕过朝廷过度流入私人手中的制度,就是一种朝廷对铜钱和宝钞的保护,就是大明朝廷维持铸币权的手段好么?
难道大明朝廷会不知道,白银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形成了货币雏形?
难道大明朝廷会不知道,白银早在唐朝就已经在民间以货币的形式广泛流通?
难道大明朝廷会不知道,白银早在北宋年间就已经立法成为了国家法定货币的一种,广泛用于大额支付和财富转移?
难道大明朝廷会不知道,白银就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天然货币?
这些大明朝廷很早就知道,大明的历代皇帝也都个个心知肚明,也正是因此,海禁才会一直延续到现在。
只不过在嘉靖朝以前,民间走私海贸始终处于小打小闹的状态,白银自海外流入大明的白银,对于整个大明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一切皆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自正德八年,佛郎机人首次抵达广东屯门之后,情况渐渐发生了改变。
然后再到了嘉靖这一朝。
虽然才刚登基不久就对佛郎机人发动了屯门海战,将佛郎机人驱逐了出去。
但白银自海外通过走私商船流入大明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许多,这其中不但有佛郎机人带来的大量白银,亦有不少来自倭国的白银。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也逐渐察觉到情况正渐渐走向失控,手中的铸币权出现了更加明显的松动迹象。
不久之后又发生了倭国使者发动的争贡之役……
夏言当时还只是一个给事中,得知此事之后义愤填膺,上疏请奏倭祸起于市舶,请求皇上罢市舶司,推行更加严格的海禁。
皇上接受了夏言的奏请,并从那时起让他进宫为自己讲解经史,并在大礼议过程中给了他两次孤臣考验之后。
使他从谏官开始,不到一年就做到了六卿之一的尚书,实现了史无前例的晋升。
但随着他的官职越来越高,接触的朝廷大事越来越多,制定的朝廷国策越来越多,他也渐渐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时的他还是太年轻了,只能说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并未真正了解朝廷制定国策的核心逻辑。
其实无非就两个字:财政!
当今皇上此前接受他的奏请,推行更加严格的海禁,不是因为屯门海战,也不是因为争贡之役。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限制海外白银的走私流入,维护大明朝廷手中的铸币权。
同时他也逐渐明白了,永乐年间永乐帝积极派遣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分明每次都满载而归,却还是要被朝臣以“支费浩繁,库藏为虚”的片面理由极力反对,以至于很快便无疾而终的核心逻辑。
他还逐渐明白了,前朝正德皇帝与佛郎机使者交往甚密,朝中憎恶者又颇多,以至于正德皇帝才驾崩于豹房,群臣不待选出新帝便迫不及待的将其下狱处死,并永久禁止佛朗机人通贡的核心逻辑。
他更逐渐明白了,那场屯门海战,竟是当今皇上登基前几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心机不够成熟,根基不够稳定之际。
便受朝臣蒙蔽,受民意裹挟,甚至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上的第一个大当!
也是在这之后,皇上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大礼议”的烈度陡然提升,从最开始的争论直至见血。
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白银,都避不开财政。
郑和下西洋配合海禁,使永乐帝掌握了大部分海外白银的流入,攥住了钱袋子,勉强控制住了铸币权。
正德皇帝与佛郎机人来往,再配合海禁,使正德皇帝掌握了大部分海外白银的流入,攥紧了钱袋子,短暂控制住了铸币权。
而当今皇上则因为那场屯门海战,才登基就丢了钱袋子,丧失了铸币权,简直是地狱开局……
所谓财政运作,无非开源节流而已。
当今皇上没有办法开源,所以只能通过新政节流,只能通过更加严格的海禁,来维护朝廷那岌岌可危的铸币权,至少延缓铸币权旁落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