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阿方索和维拉洛博斯闻言都是一怔，不由面面相觑。
尽管阿方索已经被鄢懋卿勒索过一大笔赎金，此刻也依旧没能完全适应这个节奏，毕竟勒索敲诈和公然索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海盗的基操，对于他们而言无可厚非，甚至认为这是对强者的奖励，是合理的战争赔款。
后者则是见不得光的无耻行径，他们自己也要熄了灯，怎会如此拿到这种类似外交的场合公然提出，这简直是把国家的脸丢到了国际上。
再者说来，阿方索此前主持葡萄牙东印度公司，杭州湾的双屿港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贿赂大明官员这种事他下面的人也不是没有做过，当真就没遇到任何一个像鄢懋卿这样公然索贿的官员……
在阿方索的印象中，大明官员的行事风格大抵都比较内敛，就算索贿也像是猜谜一般说的云里雾里，让葡萄牙使者自己体会，与他们相比，鄢懋卿绝对是一个异类！
而此前从未接触过鄢懋卿的维拉洛博斯更是大开了眼界。
他甚至不得不怀疑，鄢懋卿亲自率军前来打这一仗，下手还如此狠辣，为的就是极限施压，向他们索取大量的贿赂，满足自己的贪欲。
只不过这未必就不是好事。
至少鄢懋卿会公然向他们索贿，就证明他们剩下的这些人不用死了，并且可能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要贿赂鄢懋卿的话，自然还是他们家大业大的西班牙更有底气。
并且如果能借此机会拉近西班牙与大明的关系，将葡萄牙彻底挤出东半球航线的话，这对于西班牙而言便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毕竟只是个人贿赂而已，鄢懋卿就算胃口再大又能索要多少？
何况此事未来还能够成为西班牙要挟鄢懋卿的把柄，迫使他一步一步的对西班牙做出妥协，否则……西班牙只要将这件事传扬出去，非但可以影响鄢懋卿的声誉，恐怕就连大明的皇帝也要追究他的罪责，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正各怀心思的时候。
却见鄢懋卿已经回头对身后的一个寸头的年轻和尚和一个抱着剑的青年笑着讲解道：
“你们看，我就说这些佛郎机人不在乎那些兵变的士兵吧？”
“他们进来之后非但没有提及那些士兵，阿方索公爵为了给葡萄牙争取最后一丝生机，甘愿连西班牙的责任也一并承担了过去，然而这位维什么什么伯爵还是立刻当着我们的面背叛了他，拆了他的台。”
“这就是他们的联盟，在利益面前脆弱的不如那层女追男中间隔着的窗户纸。”
“所以与他们来往，最要紧的便是先将切实利益握在手中，至于协议的条款则需随时做好被他们撕毁的准备，以雷霆之势当头棒喝。”
寸头年轻和尚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打着佛号躬身道：
“阿弥陀佛，弼国公的教诲，普静谨记于心。”
抱着剑的青年也微微躬身：
“叔父明察秋毫，侄儿受益匪浅。”
“？？？”
阿方索和维拉洛博斯听过翻译再次一怔，脸上随即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一个是地位崇高的公爵，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伯爵，此刻却有一种自己正在皇家园林里被人当做动物分析与讲解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他们愤怒，却又无法言喻的羞赧。
因为他们的心思和目的已经完全被鄢懋卿洞察，就像是赤身果体的接受凝视，甚至还上了一个老师的公开课件。
“还有。”
鄢懋卿无视二人的表情，继续对徐海和沈襄循循善诱，
“外交和经商是一样一样的，不要去教育买家，也不要去教育市场，更不要试图去改变买家和市场。”
“我们维护大明的利益，要做的就是快速筛选，只找那些已经被教育过的又有成交意愿的买家就行了，不合适的就排除，合适的就合作。”
“我可以说的再直白一些，店大的终极目标就是欺客，不欺客岂不是白搞出这么大的店了，如何能把投入的成本赚回来？”
“所以外交的本质就是从实力的地位出发，披着文明的羊皮，行店大欺客之事。”
“你们听明白了么？”
“明、明白……”
徐海和沈襄下意识的望了面色越来越古怪的阿方索和维拉洛博斯一样，答应的略微有些迟疑。
明白是的确明白了，毕竟这么直白的汉语，就算是不识字的乡野村夫也不会听不懂。
只是佛郎机人还在这呢，这样一点都不避人真的合适么，会不会有点太伤害他们了，不符合咱们低调内敛的文化底蕴？
嗯？！
懂了懂了，忽然之间就悟到了！
弼国公现在就在用实际行动给我们演示什么叫做“店大欺客”，给我们演示如何维护大明的利益，给我们演示如何与佛郎机人外交！
“？？？”
阿方索和维拉洛博斯则都是不由心中一寒。
鄢懋卿这番话虽看似是说给徐海和沈襄听的，但何尝又不是说给他们二人听的。
他摆明了就是要“店大欺客”，而且还要在他们之间快速筛选，而不是教育他们，改变他们。
如果他们不是被教育过的有成交意愿的买家，不愿接受鄢懋卿接下来即将提出的“战后价格”，那么大明就会去找别人……他们有理由相信，这场战争的结果一旦传回欧洲，绝对会有其他的国家愿意成为被教育过的有成交意愿的买家，争先恐后的向大明派遣使者，取代他们与大明达成新的协议。
而这些协议，必将无视那条“教皇子午线”，迅速瓜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利益。
英格兰、荷兰、法兰西……这些海盗早已虎视眈眈，早已开始渗透他们的航线，每天都有无数人窥探着他们的消息，只待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