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紧接着又问。
“微臣估摸着最多再有一月,便可与犯员一同抵达京城。”
陆炳回答着,心中却越发的不解。
皇上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沈炼了?
此前就算是他推荐沈炼作为特使南下的时候,皇上也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很随意就让黄锦拟诏发给了司礼监和内阁安排。
“嗯……你近日再派个人去一趟浙江,给沈炼传个口谕吧。”
朱厚熜沉吟着道,
“见了沈炼之后旁的不必多说,只命他携带家眷一同迁来京城居住,安顿的居所与用度由你看着处置。”
“这……”
陆炳闻言顿时有些惶恐,脑子里面迷雾重重。
沈炼既是锦衣卫,如今又官拜南镇抚司镇抚使,就算在京官中也已是一部之堂,自己的家眷本该自行安排才是,怎用得着皇上亲自费心?
何况就算是其他的京官,正常情况下皇上也不会提出将家眷迁来京城的要求,而绝大多数京官卸任之后,大抵也都是要回到家乡去生活,死后葬入自家在家乡的祖坟。
所以,光是这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就已经足以令陆炳诚惶诚恐了。
毕竟沈炼是他亲自招揽进入锦衣卫的,并且此前的升迁也都与他的举荐和述功息息相关,说是他的门生也不为过。
如果沈炼真犯了什么事,尤其还是皇上十分在意的事情,他这个顶头上司也一定会受到牵连,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皇上信任,这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而且除了这个问题,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君父恕罪,此事恐怕不太好办。”
陆炳连忙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将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说了出来,
“据微臣所知,沈炼才去浙江不久,他的家眷便遭了劫难,被一伙流窜的倭寇掳了去,尽管沈炼与地方官员搜寻至今,依旧没有任何音信。”
“你说什么?!”
朱厚熜不由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许多。
“君父,微臣所言千真万确,微臣因此还曾加派人手前去协助搜寻,结果也是无功而返。”
陆炳苦着脸道,
“微臣也是想着,君父日理万机,实在不该为这种小事劳心费神,再加上至今未能确定其家眷是否遇害,因此在没有定论之前并未上疏向君父说明,请君父恕罪。”
这点陆炳说的倒是事实。
当时京城不但闹出了《鄢党点将录》的事,东南也陆续出现比此事更加严重的灭门大案,同时还伴随着针对“鄢党”成员的激烈党争。
在这些事情面前,沈炼家眷的事的确有些不值一提,陆炳也只能加派了一些人手前去协助沈炼,全当做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呵……呵呵呵……”
话音落下,却见朱厚熜忽然笑了起来,笑的竟还有些欣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竟是朕又多虑了,这个混账东西早就猜到朕的心思,已经提前安了朕的心。”
他让沈炼尽快回京,还让沈炼将家眷也迁来京城,自然是为了控制“努尔哈赤”,或者说是控制沈襄。
这是天朝的老传统了,自古历来有将领率军出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家眷迁入京城,让家眷待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说白了就是质押人质。
那些随时受命的将领尚且如此,如今沈襄以“努尔哈赤”的身份在建州办事,还几乎已经成了统领建州的“汗王”,自然更应该把家眷迁入京城确保忠心,否则他这个皇上如何对其彻底放心?
原本他还以为鄢懋卿不懂,想不到这个混账依旧是如此滴水不漏。
而且如果鄢懋卿绑架沈炼的家眷是发生在其南下之初的话,他甚至不得不怀疑这还是一个连环计,“努尔哈赤”这件事那时就已经在鄢懋卿的计划之中。
这只小狐狸的老谋深算啊,真是远非朝中的那些老狐狸可比,他们拿什么与他斗?
说起来还是夏言最有先见之明,他初次见到鄢懋卿时,就立刻批了鄢懋卿的病状,巴不得立刻送他致仕回乡。
幸好朕也有伯乐之能,关键时刻将他留了下来,否则便错失了这匹千里马……
“?”
一旁的黄锦闻言则也是心中一疑。
倭寇?
掳走了沈炼的家眷?
作为知道许多内情的他,立刻就猜到了这件事是谁干的,而朱厚熜口中的“混账东西”也充分证实了他的猜测。
鄢懋卿,一定是鄢懋卿!
什么仇什么怨,这个家伙竟要去绑架沈炼的家眷,他们不是还曾一同出生入死过么?
可惜他终归还是缺失了相关“努尔哈赤”的内情,没有这块拼图,他现在也无法拼凑出整件事情的脉络,只是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
陆炳则越发是路易十六抬手——摸不着头脑,毕竟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然后就听朱厚熜继续不无同情的道:
“既是如此,此事你便不要再过问了,朕也不愿再触及沈炼的伤心事。”
他也很想知道沈炼究竟怎么得罪了鄢懋卿。
真是太可怜了。
想他沈炼素以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著称,陆炳也是因此才对其心生欣赏,将其招揽进入锦衣卫办事。
结果鄢懋卿非但绑架了他的家眷,又将他的长子沈襄培养成了祸乱建州的建奴,甚至不知内情的人只怕还要沈襄视作威胁辽东安宁的贼酋……
没有鄢懋卿这么玩的,他这分明是在诛沈炼的心!
朱厚熜甚至已经可以预见,待有朝一日沈炼得知真相的时候,老沈家将会是如何的鸡飞狗跳,沈炼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又要往哪里搁……
这也忒惨了,堪称嘉靖朝第一乌龙,没准儿还将在史书中留下滑稽的一笔!
朱厚熜觉得,沈炼一定不会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史书中留名。
所以事已至此,他这个天子还是要自重一点,还是不要继续在沈炼的伤口上撒盐了。
除此之外,他还得想个法子尽量替鄢懋卿擦下屁股。
免得沈炼事后记恨鄢懋卿……那沈炼恐怕还得吃更大的亏,还会变得更惨,毕竟鄢懋卿是个冒青烟的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