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就……继续切腹仪式？”
鄢懋卿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如弼国公所愿，请弼国公介错！”
大内义隆毅然转身，迈开大步向天宁寺院内走去，脚步竟显得轻快了几分。
“……”
仇鸾见状赶忙率亲兵紧随其后，脑中却不自觉的浮现出鄢懋卿此前有一次用辽东口音说过的那句“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而陶仲文则是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后怕感觉，默默放慢了脚步，亦步亦趋的跟在了鄢懋卿身后。
赞美弼国公，感恩弼国公……
贫道能够活到现在，竟是受了弼国公区别对待的仁慈，贫道何德何能？
……
大明，京城，乾清宫。
“近日弹劾赵国忠的奏疏忽然多了起来，此事怕是有些不寻常啊。”
朱厚熜翻阅着龙案上的奏疏，眉头微微簇起，沉吟着道，
“黄伴，给陆炳传个口谕，命其从锦衣卫中挑选一些机灵的人，尽快前往辽东与建州暗访一番，查明辽东与建州局势是否有变，不得有误。”
“是，皇爷。”
黄锦躬身答应，心中却暗自叹了一声，不愧是皇爷，心思果然敏锐过人，我怎么就没联系到此处？
赵国忠，嘉靖八年武进士，现任辽东镇总兵官。
此人中了武进士之后，选官为都指挥佥事，守备叆阳，后来连续破敌立功，先进了右参将，又出任都督佥事，直至如今官拜辽东镇总兵官，掌辽东防御鞑靼建奴兵事。
不过他这个总兵官，如今正处于戴罪立功的状态。
原因则是三年前建奴赵那磕和李撒赤哈率众越关劫掠，杀害大明军民，赵国忠未能及时察觉防范，导致大明军民有所损伤，因此受御史言官弹劾渎职，最终被皇上网开一面，才得以留职戴罪立功……
在这之后，鞑靼与建奴倒也都是些小打小闹，辽东也并未再有伤亡报告。
而赵国忠也并未再受到御史言官弹劾，一切似乎就这么稳定了下来，不必再老皇上费神。
直至如今，不知又是怎么着。
朝中忽然就又出现了一些弹劾赵国忠贪墨受贿、侵吞军饷和借监督马市之便谋取私利的奏疏……
不过再仔细一想，皇上如此联系也并非没有根据。
数月之前收到弼国公借沈坤银印呈递的密疏之后，皇上不是就以册封朝鲜王的名义，将严嵩和司礼监太监封作特使前往朝鲜传诏了么？
旁人虽不知道内情，但黄锦却又怎会不知？
皇上这分明是听取了鄢懋卿的警示与建议，欲借朝鲜之手收拾一下建奴，避免建奴与某些居心叵测的明奸暗通款曲。
所以，赵国忠这个辽东镇总兵官出现异样，皇上第一时间怀疑建奴有变亦在情理之中……
“对了，皇爷，奴婢方才为您整理奏疏时，瞟见奏疏中似乎有一道赵国忠自辽东呈递上来的奏疏。”
心中想着这些，黄锦又想起了什么，低眉顺眼的在一旁说道。
作为一个资深御用太监，黄锦从来不会对朱厚熜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都是先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然后再尽可能客观的陈述自己知道的事情，请朱厚熜自己做出圣裁。
毕竟以朱厚熜的性子，多嘴只会让他质疑自己的用心与立场，这对于一个御用太监来说，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给朕找出来。”
朱厚熜眉头又是一紧，随即说道。
“是。”
黄锦的确是一个尽职的御用太监，每每陪伴朱厚熜批阅奏疏时，就像一个会行走会说话的人形目录，只三两下就从对应的那一沓子奏疏中翻出了赵国忠那道并不算起眼的奏疏。
毕竟这道奏疏既不是急报，也并非战报或密疏，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待朱厚熜看过之后，脸上的表情却是瞬间凝重起来：
“努尔哈赤？”
“一个从荒山野岭里蹦出来的野生建奴，竟在数月之内攻下了建州左右两卫，将赵那磕与李撒赤哈斩于马下，就连建州卫也欲向此人臣服？”
“？”
黄锦闻言不由一怔，难掩眼中的震惊。
他知道朱厚熜对赵那磕和李撒赤哈心怀怨恨，此前将二人分别封为建州左右卫指挥使，乃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捏着鼻子采取最具性价比的怀柔政策。
如今这个名叫努尔哈赤的野生建奴斩杀了这两个人，正是替皇上解了心头之恨。
但与此同时，依照以往的政策，大明更不希望的是有人对建奴完成整合，就像大明不希望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抱作一团一样，始终内部不和、互相制衡的女真，才是大明喜欢的女真，才符合大明以夷制夷的战略。
如果有可能的话，大明并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强势发兵介入，帮助他们继续维持各部落、各族群各自为政的状态。
下一刻。
“若不出手扼制，假以时日此人一旦成了气候，必将成大明的心腹大患！”
朱厚熜心中已经对近期发生在赵国忠身上的不寻常事有了一个判断，用指节敲击着龙案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难怪了，这就难怪了。”
“有人想将善谋善战、尽职尽忠的赵国忠罢职，使得辽东镇出现换将空档，给这个努尔哈赤创造做大的机会，给朕制造一个无暇顾及其他的大麻烦。”
朱厚熜当然不会知道。
无独有偶的是，历史上真正的努尔哈赤在万历年间迅速壮大，完成建州女真的整合，又顺势统一了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最终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这个过程中也是有过相似的剧情。
在努尔哈赤做大的过程中，能够把握辽东的局势、积极打压各大部落、为大明朝辽东镇取得三十年安宁的大将李成梁遭弹劾罢职。
之后的十年之中，辽东镇更是换了八位主帅。
无论是谁上去都很快就会出事，遭受弹劾罢职，边防军令几乎朝令夕改，使得大明针对建奴的平衡战略一步步废弛。
而这十年，正是努尔哈赤崛起中最为关键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