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鄢懋卿还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无论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都将在不久的将来陷入衰败。
未来的三十余年后，也就是1580年，随着其他欧洲国家继取得海上霸权后，葡萄牙的实力也将持续下降下降，将被西班牙使用政治手段彻底侵占，葡萄牙的殖民地也将同时被荷兰人和英国人攻击抢夺。
而西班牙的日子也非常不好过，它在后世意大利和荷兰的殖民地将会不断发生叛乱，即便侵占了葡萄牙，整合了葡萄牙的海军力量，组成了更加强大的“无敌舰队”。
这支无敌舰队也很快就在1588年被海盗出身的英格兰海军使用最早期的风帆战列舰击溃，从此西班牙丧失了海上霸主的地位。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溃败，直接引发了一系列欧洲殖民国家如同鬣狗一般的血腥狂欢，随后便是持续了数十年的抢夺西班牙殖民地和已经被西班牙收入囊中的葡萄牙殖民地的战争。
而随着1648年，西班牙陆军对法国作战失利，西班牙在陆地上的军事优势也宣告结束。
西班牙不但丢失了大部分殖民地，就连完全在自己领海范围内的重要性堪称欧洲满剌加的直布罗陀海峡也割让给了英格兰。
从此西班牙彻底走向衰落，第一个“日不落帝国”的王冠掉落在地……
值得一提的是，1588年就是大明的万历十六年。
那正是张居正逝世之后的第六个年头。
众所周知，张居正死后虽然遭万历帝开棺鞭尸，许多改革措施停止施行，但更多已经推行的国策却并未中止，比如开海政策和一条鞭法之类的经济政策。
因此史书中认为的张居正改革，是从1573年-1620年间，并未因为张居正在1582年逝世就宣告结束。
而一条鞭法纵使有许多弊端，加速了国家铸币权的旁落，但同时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充盈了朝廷财政，也是因此万历帝才打得起万历三大征。
但随着同一时期西班牙陷入自顾不暇的战乱状态，海外白银的流入速度明显下降。
此前大明依靠大量白银涌入造就出来的通货膨胀式的短暂繁荣之后，很快就又陷入了通货紧缩的危险状态。
这一问题直接导致了两个灾难性的后果：一是百姓折成白银的纳税负担骤然加重；二是政府折成白银的税收大幅减少。
前者引发农民暴动，后者削弱了政府采取军事行动的财力。
此时国家铸币权旁落埋下的隐患显露无疑，大明朝廷已经无力进行任何市场调控与干涉，最终在内忧外患中灭亡便也成了必然趋势……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
恐怕大明直到亡国的那一刻，也不会有人想到大明的崩溃与灭亡居然会与欧洲刮起的那场飓风扯上直接关系，而起始则是一只名叫“一条鞭法”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当然，这只是相对比较直接，也比较直观的因果。
其他的亡国因素肯定也不容忽视，只是有些事情无法如此细致的深究。
如果定要将每一个因素都扯出来详细分析的话，那就只能是“明之亡，实亡于朱元璋”了，就像人不出生就不会死一样……
言归正传。
根据未来的这些历史走向分析，鄢懋卿觉得葡萄牙和西班牙对大明而言，还是挺重要的。
无论是不远万里输送来大明的可以缓解大明如今货币紧缺状态的白银，还是将其作为大明与欧洲之间的缓冲带与传声筒，都具有一些极为现实的意义。
代表个人的话，他可以非常感性。
但代表国家的话，他必须极为理性，理性到灭绝人欲。
所以在针对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事情上，他不会只因个人好恶行事，他将理性到冷酷的地步，哪怕为了国家利益而背负恶名，成为所有欧洲人口中的恶魔也在所不惜！
“弼国公，这些消息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么？”
注意到鄢懋卿愈发冷静的神态，徐海也很快收起了刚才的亢奋，凑到鄢懋卿身边询问。
刚才他已经领略了鄢懋卿的“战列线”战术，这种战术端的是将风帆战列舰的火力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一整个线性纵队从锡兰港前驶过，密集而饱和的火力网接连不断向港内倾斜，佛郎机人建造的岸炮甚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便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彻底失去了大部分反击能力。
港内停靠的佛郎机战船更是首当其冲，甚至在风帆战列舰开火之初便已经沉的沉伤的伤，成为了一副副海上棺材。
刺激！
太刺激了！
相比他此前率领英雄营将士，乘坐汪直船团的走私商船偷袭吕宋维甘港和满剌加海峡，今日这场海战才是真正的艺术！
没有花里胡哨，没有避其锋芒，爆炸就是世间最美妙的艺术！
“……”
听到徐海的话，抱着剑立于鄢懋卿身后的沈襄也是立刻沉寂下来，竖起耳朵细细倾听。
作为沈炼的长子，他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沈炼的耿直嫉恶，但同时被“绑架”这段时间也受到了鄢懋卿的熏陶，接受了鄢懋卿的“君子剑道”。
同时对父亲沈炼曾经教导过他的“阳明心学”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他觉得父亲沈炼虽是王守仁最青睐的得意门生之一，但直到现在也依旧是个半吊子，并未真正领会心学的要领。
因为父亲沈炼的心学，终归是建立在理学基础之上的，纵使“知善知恶、为善去恶”也始终被理学严重束缚，虽知善知恶，却常因束缚不能为善去恶，甚至被人以理利用。
反观鄢懋卿，他从不将“心学”挂在嘴边，也从不推崇“心学”，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才是真正做到了“合心与理而为一”的明白人。
所以“心学”也好，“理学”也罢，不分对错，没有是非，不必纠结。
极力推崇之人若非借此获利的小人，便是非左即右、非右即左的蠢人，无非理不明、心不净罢了。
这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一样，民意、舆情、是非、对错、名妓名角、罗小华墨……有时也不过只是小人与蠢人的狂欢而已，心净理明之人自然如鄢懋卿一般出淤泥涂满全身而不染。
“战事无需多言，接下来便由你来指挥，我只在一旁观战。”
鄢懋卿回过神来，笑着看向徐海说道。
“我？我行吗？”
徐海顿时有些紧张无措，他还从未真正指挥过海战，此前在吕宋维甘港和满剌加海峡都是登陆奇袭。
“把那个吗字去掉，你若是不行，那我就只好随你一同沉海喂鱼了，不行也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