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自古以来便是物资匮乏的贫瘠之地，维持与大明的通贡贸易对他们极为重要，这亦是那些倭国大名互相争夺的特权。”
“此前的‘争贡之役’便是因此而起，许栋搞出这个‘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的声明，并真的付诸实施袭击倭国走私船只，彻底断绝大明与倭国的贸易，这可不只是断了走私船团的财路，同时也是砸了倭国的饭碗。”
“再加上此前皇上下诏说明许栋、汪直已被招安，那么这道禁令声明便应该有皇上的意思。”
“倭国必然也是明白这一点，因此发动举国之力先扰乱浙江，再直奔南直隶和南京而来，恐怕也是试图给皇上施加压力，逼迫皇上不得不就范。”
“毕竟南京究竟有什么皇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的东西，诸位心中都应该有数才是。”
徐鹏举闻言瞳孔一缩：
“你是说……孝陵？”
孝陵可不只是孝陵卫的事情，他这个南京守备同样责无旁贷。
哭陵闯陵这些事情都还好说，倘若孝陵受到半点损毁，除非他在战事中战死，否则就算事后皇上没要他的命，也一定会让他狠狠地脱一层皮。
“魏国公大可不必多虑。”
那人又看向徐鹏举，为其分析道，
“若倭国只是为了逼迫皇上解除禁令，便绝对不会去碰孝陵，最多兵临城下给皇上施加压力罢了。”
“否则皇上非但永远都不可能解除禁令，还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的发兵征伐倭国，不能将倭国灭国亡种都不合法理孝道，日后无颜面对老朱家的列祖列宗，没有资格踏入宗庙祭祀。”
“甚至上至内阁六部高官，下至平民百姓，也必须同仇敌忾支持皇上发兵，否则便是不纲不常的国贼，没有道理可讲。”
“如果倭国天皇不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狂悖愚昧之徒，怎敢这般触碰大明之逆鳞？”
这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当然不会知道，在距今大约五百年后的后世，便会出现一个这样的狂悖愚昧之徒，如今正被架在烈火上翻来覆去的炙烤……
当然，他与在座的人此刻也不会知道，其实他们早就已经对鄢懋卿做了相同的蠢事。
尽管鄢懋卿不是皇上，不能借此团结或裹挟满朝文武与平民百姓。
但他却也因此得到了皇上无条件的支持与超过以往限度的纵容，甚至放弃了此前绝不可能放弃的某些底线……
“言之有理。”
徐鹏举也是很快琢磨过味儿来，紧张的情绪却并未得到缓解，依旧蹙着眉头道，
“不过此事仍然对我们影响很大，如今与鄢党党争的事尚且不知如何抽身，忽然又出了这档子事，说成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也不为过。”
“诸位也给老夫拿个主意，否则此前浙江倭乱便已暴露了不少卫所的问题，如今若倭寇于南直隶也可长驱直入直逼南京，只怕形势只会越发对鄢党有利，咱们的门生再想脱身只会更难。”
话至此处，孙定甲接过了话茬，沉吟着说道：
“依在下所见，咱们如今怕也只有一条路最符合我们的利益。”
“什么路？”
众人都扭过头去看向了他。
“通倭。”
孙定甲随即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面色郑重的说道，
“不是此前只与倭国走私通商，而是设法私通倭国天皇，挟寇自重！”
“诸位应该都看得出来，如今倭寇有如此阵仗，无论是战船还是火器似乎都已超越明军，大明的巡河道和巡海道水师甚至毫无招架之力，已是今非昔比。”
“正如我此前推出的结论，倭国如此兴师动众，无非便是想逼迫大明解除‘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打开国门与其贸易。”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倭国的压力很快便会务必明确的传递到皇上那里。”
“若我们此刻私下派人沟通倭寇，承诺助其促成此事，并许以其今后在贸易上的便利特权，倭寇自会鸣金收兵。”
“如此南京危机可解，魏国公只要顺势做出奋勇抗击倭寇的样子，危机亦可解除。”
“而到了朝堂那里，我们的人亦可借助倭寇的压力，以国家东南安定局势为重、不愿百姓生灵涂炭的名义为国家立言，为百姓请命。”
“如此我们的门生人人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贤臣，自可在与鄢党的党争中扳回一些局面，如今的困局亦可顺势化解。”
“至于之后嘛……”
“我们既与倭国天皇建立了互利互惠的联系。”
“进便可以跳过双屿港与那些走私船团，大明与倭国的贸易可以尽数被我们垄断，甚至还可以利用倭国的坚船利炮压制双屿港，反过来将吕宋与满剌加海峡收入囊中，这其中的利益诸位可想而知；”
“退则可以将倭国资助成为一条后路……倭国越是强大，我们便越安全，皇上就越拿我们无可奈何。”
“甚至若是有朝一日皇上不给我们活路，这大明也不是非姓朱不可。”
“诸位应该明白在下在说些什么吧？”
“……”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紧，呼吸都随之变得急促与沉重了起来。
会有这样的表现，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感觉忽然之间拨开了眼前的云雾，发现了一条此前从未想过通天大道。
说真的，这事他们之前还真没想过。
毕竟此前倭乱的规模十分有限，并且有些倭乱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加之原本他们在朝野之中已经可以只手遮天。
若不是这几年因为那个冒青烟的鄢懋卿，连续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会陷入今天这般被动的局面，自然也没有理由去考虑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