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火力不足惊悸症”,真的有这种病症?
什么“一言为定”的承诺,谁和谁“一言为定”?
仇鸾心中虽觉得鄢懋卿有些话又是在张口就来,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的大部分话还是挺有些道理的。
战争,的确是转移社会矛盾,降低政治斗争烈度的重要手段。
目前他和鄢懋卿一样,都只知道朝中已经有人发起了对沈坤、沈炼和徐阶等人的弹劾。
接下来这些人的处境肯定十分艰难,光是应付朝廷方面的诘问恐怕便将焦头烂额,几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全力去做。
却不知道如今其实是“鄢党”一家独大,尤其是在京城的朝堂之上,非但已经牢牢占据了主动,甚至还有足够的余力发起反击。
因此对此他和鄢懋卿持相同的看法,尽快转移社会矛盾、降低政治斗争烈度很有必要,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皇上的压力,让皇上体会到他们的忠心。
除此之外。
先有浙江倭乱,卫所谎报阵亡。
后有倭寇船队入南直隶如入无人之境,直逼应天府,兵临南京城下。
这也的确可以将南京兵部与卫所的积弊端上秤来,教天下人好好看一看南京兵部与东南卫所的失职无用。
如此定将激发一部分臣民的恐慌情绪,亦将激发一部分爱国义士的愤慨情绪,从而站出来奔走相告,呼吁朝廷大力革除东南防务积弊,使其能够真正发挥守护国家的作用。
这就涉及到“真有一头牛”的故事了。
与此前的小打小闹不同,南京城毕竟是整个东南的政治中心,大量有钱有势的官员、缙绅和商贾汇集于此,他们的产业也集中于此。
当真正的倭乱蔓延向南直隶,并可以光明正大的直逼南京城,甚至随时可以影响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除了一部分爱国义士会觉醒,有些人也是真的会急。
再配合《破倭记》最新章节这段时间的渲染和煽动,南京兵部和东南卫所必将承受前所未有的舆情压力。
至于鄢懋卿提到的“外账”,提到的“倭寇”,和“一言为定”的承诺。
则令仇鸾略微感到一丝迷惑。
因为在他看来,如今大明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亟待收取的“外账”,毕竟双屿港拿回来了不说,连吕宋岛和满剌加海峡都已在控制之下。
就算真有什么“外账”,那也已经连本带利的取回来了。
非要说起什么“倭寇”的话,其实也已经得以根除。
毕竟如今佛郎机人的船只,连进入满剌加海峡都困难重重,更不要说入侵大明。
倭国的船只,同样是在被鄢懋卿手底下的这支伏波营击沉了两艘走私商船之后,感受到了“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的决心与力度,已经有些日子没敢靠近大明沿海了。
如今有资格入侵东南的“倭寇”,只有鄢懋卿,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倭寇。
所以鄢懋卿此刻还要根除东南倭寇,根除的究竟是哪门子倭寇,难道鄢懋卿还能领着伏波营自尽不成?
还履行“一言为定”的承诺,谁跟他“一言为定”了?
心中想着这些,仇鸾忽然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现在假扮“倭寇”,借用的可是倭国的名义,仇恨自然也要由倭国照单全收。
再加上前些日子“田晃”搞出来的那场骗局,还有自“争贡之役”之后这二十年来不断发生的小规模真倭乱,已经对于许多人来说可以说是恨上加恨了……
也就是说,这个“一言为定”的承诺,是与倭国的承诺?
鄢懋卿有心发动国战,远征倭国?
这就与那句“师出有名”对上了!
只是仇鸾依旧不太明白,鄢懋卿纵使心眼不大,可是又与倭国什么仇什么怨,竟能说出那句“每靠近南京一尺,我心便坚定一分”来?
自大明立国以来,倭国与大明只发生过两次还算有些规模的冲突。
一次是发生永乐年间的“望海埚之战”,倭国出动31艘船只,共计2000多人主动进犯大明,被兵力相当的辽东总兵官刘江指挥明军总计杀死倭寇742名,生擒857人,几乎实现了全歼。
自此之后,倭国俯首称臣,再也不敢轻易进犯。
如此一直到了当朝嘉靖二年,才因朝贡贸易之事发生“争贡之役”。
这回东南卫所明军已大不如前,都指挥使、千户、百户三人被杀,一人被俘,最终还让倭寇夺船逃了,算是吃了一个大亏。
此事发生之后,当初还是兵科给事中的夏言义愤填膺,上疏向皇上进言,请求派出干员到浙江查处此事,并对浙江海防进行深入调查。
结果也是与现在一样,南京兵部与地方官员并不配合,为了掩饰地方官员和驻守太监的无能,他们把事件的原因完全归罪于两个日本使团,只字不提相关官员防卫失当处置失职之事,还像阻碍沈炼一样阻挠朝廷调查。
最终真正伏法受死的,也只有一个与倭国贸易船队来往密切的宁波海商,其他方面调查全都不了了之。
事后大明派使者提出严正交涉,倭国牵涉此事的两个大名,大内氏和细川氏也互相推测责任,坚决不肯交出作乱之人。
于是皇上大怒,干脆收回勘合,禁止倭国朝贡贸易,又在几年后废黜了宁波市舶司。
自此之后,也不知道倭国是不是通过“争贡之役”看出了东南明军的失职无能,已经有了轻视之心,小规模的倭患自此便逐渐频繁起来……
而且此前身为一个精神东南人,仇鸾一直自认扬州人,也是挺关注扬州的。
据他所知,扬州府因为更加临海,也相距倭国更近一些,这些年一旦发生倭患自然也总是首当其冲。
不过扬州人都知道的事,却因为有人不想担责始终压着不报,使得朝廷对此知之甚少……在这点上,他与出身淮安府的沈坤有着同样的感受。
如果此刻鄢懋卿说的是这笔“外账”,因此栽赃陷害倭国,欲与倭国彻底清算的话。
那他只能说,他喜欢鄢懋卿这个“小心眼”,甚至还心生敬意。
因为鄢懋卿是一个堪称纯粹的小心眼,他的心中不止记了家仇,也牢记国恨,不双标,不动摇,不区别对待。
任何人一旦有了坚定不移的坚持,并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贯彻到底,那么即使他是错的,即使他是敌人,即使他是个混账,那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