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如今有伏波营镇守,东南才算是断绝了倭寇。
倭寇也的确是欺软怕硬的贱种,不真正给他们点厉害尝尝,让他们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有朝一日伏波营调走,他们肯定还敢卷土重来。
这点只看辽东和东南的境遇便有一个比较。
就算傻子也知道,一定是辽东距离倭国更近,沿近海航行就可以抵达,自然也更加安全。
但经过永乐年间的那场几乎全歼入侵倭寇的“望海埚之战”之后,他们直到现在也不敢再去生乱,似乎将辽东视作了禁地。
反倒是东南,一次“争贡之役”便拉开了倭乱的序幕……
如此说起来,鄢懋卿这回栽赃陷害倭国,意图制造师出有名,对倭国发动国战,还真是暗含了深谋远虑的大道理。
心中想着这些。
仇鸾忽然感觉自己理解了鄢懋卿,也忽然理解了当今皇上。
难怪鄢懋卿能够后来居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一个新科进士晋升大明国公,还能受皇上那般青睐,赋予至高无上的西厂特权不说,还要将其招做驸马。
这厮虽办着状似“祸国殃民”的事情。
但对于皇上来说,对于大明而言,他就是一个忠臣,大忠似奸的忠臣,一个必须存在的忠臣,不会有人能比他干得更好!
当今皇上怎能不宠着他,不纵容他,不重用他?
就在这时。
“报——!”
门外传来刘癞子的声音,得到许可后进来报道,
“老爷,船队前方出现一只帆船,船工白衣摇橹,有商贾立于船上,请求面见老爷献上厚礼,还说知道老爷究竟想要什么,希望能够当面与老爷商议!”
“呦呵,还扮演起白衣渡江来了。”
鄢懋卿似乎早有所料,笑了笑道,
“来者可表明了身份,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见我的。”
“此人自称徽州歙县人罗龙文,号小华道人,所制罗小华墨闻名于世,故而与南京权贵多有来往,或许可以促成老爷心中所想之事。”
刘癞子答道。
话音刚落,仇鸾随即上前补充道:
“弼国公,下官也曾听说过此人,家中还收藏了一螺出自他手的‘九锡玄香墨’,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因价格不菲平日还舍不得使用。”
“若果真是罗龙文的话,或许还真是代表南京权贵而来,或许可以先套一套他的话,做到知己知彼。”
鄢懋卿则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巧了不是,我也听说过此人。”
“去吧,下令船队继续前进,分一艘驳船将他引来旗舰,我亲自会一会他再说。”
仇鸾当然不会知道,历史上这个罗龙文还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在严世蕃成为小阁老之后,做了严世蕃如胶似漆的幕宾,因此也是鄢懋卿在严党中举足轻重的同僚。
因此鄢懋卿听到这个名字时,立刻便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据史书记载,罗龙文是少数确系通倭的贼人,严世蕃之所以与倭寇扯上干系,甚至在严党倒台之后还聚集海匪,制定逃往倭国避难的计划,都与此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
这样一个人主动送上门来,还声称可以促成自己心中所想之事……那真是很有意思了。
……
“拙者、羅龍文と申します,船主殿お目にかかれて光栄に存じます。”
好不容易登上旗舰,惊魂未定的罗龙文甚至不敢直视鄢懋卿,低垂着脑袋施以大礼,口中说着不算太过流畅的倭语。
而这几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则是“在下罗龙文,见过船主大人,不胜荣幸。”
他早些时候便与倭国的走私船团有所往来,并通过倭国船主学习了一些倭语,为的是方便参与到大明与倭国的走私贸易中,作为买办赚取远超制墨的中间商利益。
而他最多来往的,正是倭国大名大内氏的走私船团。
因为大内氏有一个其他大名无法比拟的优势,他控制的地盘中有一座银山,名为“石见银山”。
近些年大内氏的大名大内义隆从朝鲜招徕去了一批冶银工匠,使用新的冶炼技术,大幅度提升了白银的产量。
这自是让罗龙文看到了巨大的利益……这可是纵观整个南直隶也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他也始终保守着这个秘密,凭借着这个信息差攫取着更多的利益。
这些年的经商经验,早已令他明白了信息差的重要性。
正如他那“罗小华墨”的炒作模式一样,世人只知“罗小华墨”是万钱难求上品好墨,却不知这享誉大明、使人重赀争购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需知纵使“罗小华墨”再好,那也始终是一种消耗品,怎能好到超越寻常墨品千倍的价值?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可是真金白银砸了钱……他的墨品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利润都砸在了营造信息差之上,如此才会有人相信“罗小华墨”真的“一螺值万钱”。
这回自告奋勇,代表南京某些人前来面见倭国船队的倭国船主也是一样。
他心里清楚,身为这个中间人。
无论是在南京的某些人面前,还是在这位挟势而来的倭国船主面前,他都掌握着一定的信息差,并可以顺势制造更多的信息差。
因此只要他经营得当,便可以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大明与倭国两头通吃,攫取更多的利益。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此刻的惊魂未定。
因为这艘装载了上百门巨炮、形似刺猬的大型战舰实在是太具有压迫力了,他实在是很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中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