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罗龙文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在下还可以断言,船主此次率领船队直逼南京,应该并无攻打之意,其实只为进行一次示威,以求施压朝廷解除禁运,最好能够一举恢复朝贡贸易。”
“哦?你因何如此肯定?”
鄢懋卿顺着话茬继续问道。
他觉得罗龙文能够做出如此准确的判断,倒也算是有那么些智谋与胆识。
罗龙文则不疑有他,还略微挺起胸来,正色说道:
“若船主果真有与大明交战之意,凭借这等坚船利炮,前些日子于浙江倭乱时,便不会只对双屿港围而不攻,还特意避开大明的官府与卫所,只对那些商贾下手。”
“这回亦是如此,若船主果真有心与大明交战,亦不会放任双屿港不理,舍近求远进入长江,逆流而上直逼南京。”
“以上种种皆可看出,船主其实并无与大明开战之意。”
“始终避开双屿港,便是不愿与已被朝廷招安的海上力量交战,避免真正惹恼了大明天子,使得事态真正失去控制,解禁与通贡之事更难办成。”
欸?
这个家伙居然误会的这么有理有据?
鄢懋卿必须得承认,就连他自己都没想过这么深,不过罗龙文愿意这么理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身为一个专业的“倭寇船主”,他肯定是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承认的。
于是他“哈哈”大笑了两声,瞪起眼睛喝道:
“笑话!你也看到我这般船坚炮利,轻易便可叩开大明国门,我需要避大明锋芒?”
“哈哈哈哈!”
没成想罗龙文竟也张狂的大笑起来,笑罢才道,
“叩开大明国门,再然后呢?”
“大明常备军籍近三百万,前两年又已与鞑靼达成通贡,如今北方再无鞑患牵制!”
“倘若东南发生朝廷不能不理的战事,便不必忧心腹背受敌,大可以发举国之力调集大军前来剿灭。”
“船主虽船坚炮利,但麾下武士不过数千,如何能够抵挡大明百万大军,难道就不怕叩开大明国门之后,再被大明关起门来剿杀?”
“……”
鄢懋卿忽然又发现罗龙文也是个张口就来的谣棍。
什么大明常备军籍三百万,那已经是永乐年间的老黄历了好吧?
哦,他说的是账面数据啊?
那倒是真的,哪怕嘉靖初年,大明全国卫所军户制度名义上的在籍军士还是在280万至300万人之间呢。
不过罗龙文也是自幼生活在将卫所军户称作“赤佬”的地方,怎会不知道这个数字究竟要打多大的折扣……就这么说吧,还能剩下账面数据的三分之一就不错了,而且官员们吃空饷也就罢了,其中还有许多用来充数骗饷的老弱病残。
还关起门来剿杀……
要是不知道明军在如今并未发生的“嘉靖倭乱”中,因为这53名倭寇闹的动静过大,再不剿灭实在无法向朱厚熜交代,东南明军动了真格后又费了多大的劲,他差点就信了!
罗龙文看着鄢懋卿古怪的表情,却还以为他这是被自己给镇住了,当即又趁热打铁道:
“纵使船主仗着船坚炮利,使用船队为倭国商船保驾护航,不向大明称贡,只与大明贸易亦不可能!”
“如今大明朝廷已经下诏,除了这‘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的制度,大明臣民但与倭国船只贸易,便是犯下了通倭之罪,此乃叛国大罪,不仅杀头还要诛族。”
“试问如此重典之下,船主就算护送倭国商船往来大明,谁敢来倭国贸易,又如何获取大明的物资,如何从中谋取利益?”
“……”
再听到这番话,鄢懋卿竟隐约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怎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当初的俺答汗,而罗龙文就像是当初的自己……这个家伙在耍你呀,弼国公!
于是他再一次选择了配合罗龙文,目光“动摇”却又“嘴硬”的问道:
“呵呵,就暂时算你猜对了我的意图,那么你又打算如何助我促成此事?”
“若只有不久之前的浙江倭乱,此事或许还好办一些,但如今船只率军直逼南京,此乃大明的陪都,是天子祖陵所在……难啊!”
罗龙文似乎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一边装腔作势一边侃侃而谈,
“事到如今,此事必定传回京城,大明天子必定大发雷霆。”
“正如二十余年前一场小小的‘争贡之役’,便引得大明天子决然禁止倭国前来称贡一般。”
“天子怒的不是烧了那几间官邸,也不是死了那几个人,天子怒的是你们坏了体统,搅了大明于周边属国中建立的威严与秩序。”
“天子若不惩治你们,便是无信。”
“大国若无信,亦不能立威诸国!”
“如今船主又直逼大明陪都,威胁天子祖陵所在,此事更加非同小可。”
“就算船主只为示威施压,天子亦已别无选择,断然不可能解除禁运,更不可能恢复与倭国的通贡贸易。”
“除此之外,天子一定还将不惜一切代价派遣大军前来围剿,因为这已不是立威诸国的外事,而是立威臣民的国祚大事!”
“不过……好在船主今日接见了在下,倒也并非没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在下与南京诸多权贵来往甚密,这些人在大明无一不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非但有能力影响天子的判断,将事态的影响降至最低,亦可顺势促成解除禁运,恢复通贡贸易之事。”
“只不过要说动这些大人物帮忙,除了船主积极配合之外,在下也需上下走动打点……”
罗龙文一边搓动着手指,笑呵呵的看着鄢懋卿,他觉得自己已经拿捏住了面前这个倭寇船主。
接下来,就是银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