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汉话,我听得懂汉话。”
鄢懋卿只淡淡的哼了一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倭语他九窍只通了一窍,只听得懂诸如“斯国一”、“雅蠛蝶”、“以蝶”之类的佛伯乐常用语,远不如接受过义务教育的英语。
倒是罗龙文会倭语这件事,让他越发确定这个家伙就是通倭。
毕竟这个时代谁家好人去学这玩意儿啊?
尤其自“争贡之役”之后大明与倭国的通贡贸易在官方层面几乎完全断绝,朱厚熜还特地下诏要求“片甲不得入海”,如果不是通倭的话,就更加没有学习倭语的必要和渠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想不到船主大人学识如此渊博,汉话竟说的如此流利,甚至听不出一丝口音。”
罗龙文却因此觉得这是鄢懋卿在有意与他拉近距离,紧张的情绪顿时放松了一些,笑着慢慢抬起头来。
不过只这一眼看过去,他的心中便立刻又升起了一丝狐疑。
因为即使面前的人只是坐着,他也看得出此人身高不低,起码接近六尺(明朝一尺为32厘米),这不是他的认知中倭人该有的身高,否则倭人也就不叫倭人了。
除此之外,尽管倭人与明人属于相似的人种,但在容貌和五官方面亦有一些无法言喻的差异,而此人看起来则明显更接近明人。
还有服饰也是一个问题,此人穿的也不是倭人特色的服饰,而是大明士人平日里常穿的直䄌袍子。
如果非要说哪里像是倭寇的话,大概也就只剩下套在脚上的那双木屐了……
这人真的是倭人么?
如果不是倭人的话,那这假扮的也未免太过敷衍了吧?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应该反过来去想,如果他是假扮的话,便绝对不可能这么敷衍才对。
此人既然精通汉话,那么便对汉文化颇有了解,说不定只是出于仰慕和热爱,才是这样的装扮。
至于这身高与容貌嘛……倭国那么多人,也未必便生不出一个巨人。
再者说来,从宋朝开始,倭国就有送倭人女子漂洋过海前来“渡种”的事情,大明的走私海商去往倭国,也有倭人女子主动献身“渡种”,这倒也并非完全不能解释。
所以面前这个倭人船主,说不一定是个混血的“杂种”?
心中正如此想着。
却见鄢懋卿却凝视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的问道:
“罗桑过奖了,只是自幼喜爱汉文化,看得多了也学的多了,这汉话也就流利了起来……怎么,罗桑有问题?”
鄢懋卿可没有罗龙文想的这么多,还搞什么逆向思维。
这就是他平日里用来晾脚的拖鞋,毕竟南方潮湿炎热,总是穿着靴子有点闷脚,穿草鞋又有点磨脚,不四处走动的时候真不如穿着木屐舒服。
再者说来,木屐本来就是天朝的东西,倭国也是从天朝学过去的,并且还是贵族的专属服饰套装之一。
反观现在的大明,木屐在士人之中已经不流行了,起码出门或会客的时候肯定不穿,似乎觉得这种东西不够体面。
而大明的百姓倒还是保持着穿木屐的习惯,尤其是更加炎热潮湿的福建、广东和琼州府的平民百姓穿着最多……
所以,鄢懋卿压根就没有一丁点装扮的意思,他根本就不在乎罗龙文作何感想。
罗龙文若是不心生质疑,或者配合演戏,那他也不介意多与他说上一会话,再多探一探他的底。
罗龙文若是提出了质疑,那他本来也没打算装,直接下令将其拿下拷问便是。
毕竟他手底下这伙倭寇其实漏洞挺多,除了战船上悬挂的日之丸旗帜之外,只要是接触过真倭寇的人,登上了他们的船近距离接触,很快就会发现这些漏洞,并且越是细想发现的漏洞就越多。
因此,罗龙文今日登上贼船容易,想再下去早就已经不可能了……
“这就难怪了……在下罗龙文再次见过船主,敢问船主尊姓大名,又隶属于哪位大名?”
罗龙文被盯得又有一些紧张,连忙陪着笑容询问。
倭国有名的大名他也略知道一些,如果刚好是他听说过的人,倒也可以顺势先套一下近乎。
鄢懋卿却又不答反问:
“你不是说要给我献上厚礼么,我可是冲着这份厚礼才愿见你,厚礼现在何处?”
“就、就在在下乘坐的船上,方才您的武士只许我一人登上旗舰,因此献给您的礼物便留在了船上,船主可以命武士上船去取。”
罗龙文先是逆向思维,此刻再见到鄢懋卿竟如此贪婪无礼,心中竟越发肯定他就是倭人了。
虽然这事后还没有“知小礼而无大义”来概括倭人的民族特性,但就算是有罗龙文也是不认同的,因为他目前所接触过的那些倭人,基本连小礼都不知,还都是贪婪残暴的海盗。
否则此前又怎会发生“争贡之役”,跑来“朝贡”居然烧了主家的房,还杀了主家的人,但凡知道一点礼数能做出这种事来?
因此罗龙文内心深处,其实也对倭人充满了鄙夷。
不过他却又能用阳明心学的理论来说服自己,他与倭人合作,有时还对倭人卑躬屈膝,完全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啊?
“派几个人去将礼物给我搬上船来!”
鄢懋卿随即对外面喝了一声,随即便又问道,
“你还说你与南京权贵多有来往,可以促成我心中所想之事,那么……你可知道我心中所想之事究竟是何事?”
“若在下所猜不错的话,一定是通贡。”
罗龙文躬身笑道,
“自‘争贡之役’之后,宁波市舶司罢黜,倭国仍屡有船团前来称贡,却无一例外皆被大明朝廷阻回。”
“此前在下与倭国船团来往,亦与倭国大名通信,因此知道倭国诸多船团无一不希望能与大明通贡贸易,获取大明的物资获利。”
“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前些年倭国虽不得与大明朝贡贸易,但私下的走私贸易却依旧如火如荼,其中不但有大明的走私船团,亦有倭国的走私船团,倒也相安无事。”
“可惜今年朝廷忽然招安了双屿港和汪直船团,并指使他们推行‘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这回倭国与大明的走私贸易亦立刻断绝,此乃不少倭国大名与各个走私船团衣食所系,想必倭国也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因此这回船主如此兴师动众,必是为了此事,在下猜得没错吧?”
鄢懋卿闻言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