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剑亦枪,刚柔并济。
第一枪刺出,三名死士应声倒下。
一枪刺穿咽喉。
一枪洞穿心口。
一枪削去半边脑袋。
鲜血迸溅,尸身倒地。
剩下的死士,齐齐扑上。
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刺来。
公孙扬眉不退反进,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他手中的“变神枪”,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一剑刺出,七道寒芒。
七道寒芒,分刺七名死士。
七人同时倒下。
再一剑,又是七人。
三剑过后,二十一名死士,毙命当场。
剩下的十七人,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可他们没有退,他们也不敢退,只得再次扑上。
公孙扬眉冷笑一声,手腕一翻,枪法再变。
一剑七枪,分合如神。
那七道寒芒,忽然化作一道,惊天的剑光。
剑光横扫而过,七名死士,拦腰断成两截。
鲜血狂喷,尸身倒地。
剩下的十人,终于崩溃了。
他们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公孙扬眉没有追。
他只是收枪而立,枪尖上还在滴血。
他的身前,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八具尸体。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
孙摇红疾冲几步,纵身一跃如飞燕掠空,手中的长枪疾刺刘豫。
枪尖雪亮,枪缨血红,直取刘豫后心。
眼见便要刺中——
一柄剑,横刺而来。
“叮!”
一声脆响,枪尖被挑飞了半尺。
孙摇红手腕一翻,枪势再转。
可那柄剑,更快。
一剑。
两剑。
三剑...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剑剑不离孙摇红的要害。
孙摇红连挡七剑,第八剑刺来,她已挡不住。
“嗤!”
剑尖,刺入她左肩。
入肉三分,鲜血迸溅。
孙摇红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一剑之力,带得翻滚而出。
她飞出三丈,落在长廊边缘,连翻几个身,才勉强稳住身形。
挣扎着爬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抬首望去,只见一女撑着把油伞,持着剑缓步行来。
伞是油纸伞,青色的,在雨中轻轻转动。
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疏疏落落,在雨中格外清雅。
伞影下,有张芙蓉般姣好的脸。
那脸,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唇红齿白,顾盼生姿。
纤巧的身腰,绊色盘云罗衫衬紫黛褶,腰间束着黑缎镶着滚金围腰的扣子,纤腰堪一握。
眉宇间有一种娇气和骄气,混和一起,使得她更艳,使得她更丽。
像红烛在暗房里一放,照亮而柔和,并不逼人,却吸引人。
女子的剑刃上,滴着血。
可唇边仍是浅笑轻颦,星眼流波,皓齿排玉,朱唇款启,玉腮含春。
她身上有一种娇慵的随便,越发明艳绰约,仪态万方。
女子行至孙摇红身前,收剑盈盈施了一礼。
那礼数周全而婉约,如大家闺秀,如名门淑女。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愁苦。
“姐姐,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轻柔如风,温婉如水:“小女子名唤吴鲤鱼,乃是刘...吴铁翼的独女。”
“我亦深知爹爹卖祖求荣、恶贯满盈。”
她顿了顿,眼圈微红:“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纵使天下人都要杀他,我...也总得要救他一救。”
“姐姐,看在我一片孝心上,便请你莫要再出手,好不好?”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实不欲你们这些义士交手,便请你待在此处可好?”
孙摇红支起身子,望着吴鲤鱼,望着这张姣好的脸,望着这双含泪的眼,望着这个为救父亲而苦苦哀求的女子。
她的心微微一动,可只是一瞬,面色复又坚毅如铁。
“山河破碎,万民遭劫。”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父灭人满门,卖祖求荣,甘为外族爪牙,屠杀万千同胞。”
“这等恶贯满盈之人,岂是你一个‘孝’字,便可替他争命的?”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你若欲要拦我,便先见过我枪!”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已动。
孙摇红身子微转,手中枪已疾刺而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直取吴鲤鱼咽喉。
枪尖雪亮,枪缨血红。
枪势凌厉无匹,带着必杀的决绝。
吴鲤鱼没有退,只是轻轻一侧身。
那枪,擦着她耳边划过。
同时,她手中的油伞,轻轻一转。
伞面旋转,带起一片雨幕。
那雨幕如纱如雾,遮住了孙摇红的视线。
吴鲤鱼的身形,在雨幕中翩翩而起。
她手中的剑,也动了。
那剑法,不像是剑法,倒像是舞蹈。
剑光流转,如蝶翼轻颤;身形飘忽,如柳絮随风。
她在雨中旋转、跳跃、俯仰、回眸,每一个动作都美得惊心动魄,如一幅江南水墨画,缓缓展开。
孙摇红的枪,也动了。
胭脂枪法,缠柔中带着凌厉。
一枪刺出,枪势缠绵不绝,如丝如缕,缠绕着吴鲤鱼的剑光。
又一枪刺出,枪势凌厉无匹,如雷霆一击,直取吴鲤鱼要害。
骤雨之中,两女战在一处。
一个如蝶舞春风,一个如枪挑寒月。
一个轻盈飘逸,一个刚柔并济。
一个剑光如练,一个枪影如虹。
雨水,在她们身周飞溅。
剑光与枪影,交织成一幅诡异而美丽的画卷。
吴鲤鱼的剑,比孙摇红略快半分。
她的身法,也比孙摇红轻盈许多。
她本可趁势抢攻,一举击败孙摇红。
可她没有。
每一剑刺出,她总是偏了半分。
每一次进击,她总是留了余地。
她的眼中,没有杀意。
只有不忍,只有犹豫。
只有——
悲悯。
孙摇红察觉到了,她的枪却更快了。
她要逼吴鲤鱼出手,逼她用尽全力。
可吴鲤鱼,依旧容让,依旧不忍。
两人就这样战着,枪来剑往,剑去枪回。
一时之间,不分胜负。
雨,越下越大。
伞,在雨中轻轻转动。
剑光与枪影,在雨中交织。
如画,如梦。
如这乱世中,一场注定无果的悲欢。
——
公孙扬眉站在尸堆间,侧首望向廊外的孙摇红。
见她枪守得沉稳,与吴鲤鱼一时难分高下,便放下心来。
他甩了甩枪身上的血水,血珠飞溅,落在青砖上,与雨水混在一处。
然后,他疾步向着刘豫冲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已至刘豫身前,一枪刺出。
枪尖雪亮,直取刘豫眉心。
这一枪,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眼看就要刺中——
曾绮罗踏前一步,将刘豫挡在身后。
她卷起一双水云袖,那袖如云似雾,柔软无骨,却偏偏坚韧如铁。
双袖飞舞,便欲缠上公孙扬眉的“变神枪”。
可就在此时,刘豫身后一人,甩手将一物丢向了曾绮罗。
那东西绿油油的,长着绿毛,软塌塌的,像是一坨烂泥。
曾绮罗面色一变,急忙挥动双袖,将那坨烂泥抽飞。
“唐化,你敢!”
她的声音粗而怒。
那人蓬头垢面,看不清眉目,穿一身破烂麻衣,足下套着双烂草鞋。
他搓着腋下的污渍,笑呵呵地说道:“家门有令传下,诛杀伪帝刘豫。”
“念他乃是我多年东主,便不亲手取他性命了。”
他的语声转寒,阴恻恻道:“我只拦着你便是。”
闻言,曾绮罗面色铁青。
一时之间,二人迎面对峙,谁也不敢妄动。
公孙扬眉的枪尖,已戳向刘豫的眉心。
刺中了,可却没有血溅出。
枪尖未入身,怎会有血呢?
公孙扬眉手一顿,瞳孔微微缩小。
只见刘豫的双掌,如铁板一般,死死夹着“变神枪”的枪尖。
那双掌,缓缓下移,将枪尖移至胸前。
公孙扬眉运起全身内劲,催动枪身,向刘豫胸口刺去。
可他一运劲,便发觉不对。
自己的内劲,竟如奔腾的水流一般,一股脑地全泻向了刘豫。
如百川入海,如泥牛入潭,一去不回。
公孙扬眉拼命止住内劲外流,可哪里止得住?
他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口中惊呼:“刘备借...这是‘刘备借荆州神功’!”
“果然,你便是当年灭了两浙八门的那个江洋大盗!”
刘豫双掌夹着枪身,面色狰狞地笑了。
“对,这便是刘备借荆州神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缅怀:“我便是‘大老虎’吴铁翼。”
“可惜,疑神峰、猛鬼庙的总舵已毁。”
“不然,定当让尔等鼠辈见识下,当年‘黄泉会’的威风!”
言罢,他双掌如画圆般一转。
那自公孙扬眉处“借”来的内劲,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
还了回去。
公孙扬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枪身传来,直冲自己经脉。
他咬牙硬撑,可那力量太大,太猛,太强。
他的虎口,崩裂流血。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刘豫大喝一声:“罗睡觉,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好!”
耳畔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应和声。
那声音懒散,慵倦,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可随着这一声应和,众人只觉得——
风雨,忽然变得朦胧。
那天上的雷电声,也变得模糊。
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
隔了一层雾,隔了一层梦。
恍惚之间,一道剑光亮起。
那剑光似梦般迷离,似幻般缥缈,斜斜刺出,不知刺向何处。
“扬眉,小心!”
孙青霞挡下萧亮一剑,向着公孙扬眉疾呼:“这是‘梦中杀法’!”
“这是罗睡觉的——‘梦中剑’!!”
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惨呼声,乍然响起。
刘豫捂着自己的天池穴,手上血水汩汩流出,惨呼连连,向后疾退。
他的“刘备借荆州神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破去。
“你……你……”
刘豫捂着天池穴的伤口,血水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他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凄惨哀嚎道:“罗睡觉,朕待你不薄!”
“银子未少分毫,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你却为何要叛?!”
罗睡觉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立在那里,似随时都会睡去,又似随时都会醒来。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回道:“‘锦衣卫指挥使’何不语寻到我。”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杀了你和曾绮罗,何少君便许我反正。”
“你说——”
他冷声一笑,那笑声懒散,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我该怎么选?”
刘豫瞪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罗睡觉晃了下身子,嘴上又打了个哈欠。
“我没亲手将你刺死,便是瞧在银子的份上了。”
他摇了摇头,似有些遗憾:“你这人,除了银子,也没什么好的。”
话音落下,他抬腿,出剑。
那剑光,不是刺向刘豫,而是刺向曾绮罗。
此剑一出,曾绮罗面色大变。
她双袖挥展而出,水云袖如两条白练,横空扫过。
一袖卷向罗睡觉的剑。
一袖扫向唐化。
罗睡觉的剑,被那一袖卷住,微微一滞。
唐化却只是冷笑一声,随手一挥,便将那袖风化解。
曾绮罗趁此机会,疾身一跃。
她整个人,如一只惊鸿,掠出三丈之外。
然后,头也不回,向着“花语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
罗睡觉低喝一声。
他的身形,已掠出。
那懒散的模样,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如一道幻影,紧追不舍。
唐化也不慢。
他依旧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破烂麻衣,烂草鞋。
可他的身形,却如鬼魅一般,飘忽不定,一掠便是数丈。
两人一前一后,紧追着曾绮罗,消失在雨幕之中。
——
好可怕的“梦中杀法”!
望着远去的罗睡觉,公孙扬眉暗自惊惧。
片刻后,他却不敢迟疑,便欲提枪再刺。
可一道雪色刀光,比他更快。
那刀光飞起,斩破了斜飞的风雨。
绕着刘豫的脖颈,转了半圈。
凄厉的惨呼,戛然而止。
只余廊外的风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血水,漫上青石砖。
刘豫的首级,缓缓跌落在地。
众人停下手,怔怔地望去。
王月踉跄行来。
她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俯身,自血泊中提起那颗首级。
拎在手中,便欲独自离去。
孙青霞纵身而起,拦在她身前。
“王姑娘,你走无妨。”
他顿了顿:“但刘豫的首级还请留下,我等还得向总会长复命呢。”
王月望了他一眼,又瞧了下手中那颗头颅。
她有些不满地嗔道:“孙小哥,孙家好大的威风。”
“人是我杀的,头颅归我,有何不妥?”
“何况,我也得用这人头,向买主结尾款呢!”
她撅着嘴,一脸不悦。
孙华倩行了过来,伸手便自王月手中,轻轻摘下那颗首级。
她边向外行去,边说道:“若欲要此人头颅,你去向盛崖余讨罢。”
“前日,何少君指名将刘豫首级传与盛崖余,要他遍传各地,以镇周边不臣。”
闻言,王月微微一怔。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她狠狠跺脚,娇嗔道:“好,本姑娘便去寻那秘谍头子,好好与他讲讲道理!”
风雨渐歇,那倾盆之势,已化作濛濛细雨。
闪电不再,闷雷远去。
只有那细细的雨丝,依旧飘飘洒洒。
落在回廊的瓦上,落在廊外的芭蕉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回廊中,一片狼藉。
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那些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堆成小山。
刘豫的无头尸身,倒在廊柱旁。
那颗头颅,已被人提走。
雨水冲刷着青砖上的血迹,却怎么也冲刷不净。
那血,与雨水混在一处,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缓缓流淌。
廊外的芭蕉,被打得东倒西歪。
廊檐下的铜铃,还在风中轻轻作响。
叮当,叮当。
如泣如诉。
庄怀飞望着刘豫的无头尸身,仰天长叹一声。
那叹息,很长,很沉。
似把一生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他转首,望向吴鲤鱼。
吴鲤鱼立在那里,面色苍白,眼中含泪。
她望着父亲的无头尸身,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庄怀飞走到她身前。
“铁游夏乃是盛崖余师弟,亦与何少君相交莫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昔时,我与铁游夏有几分交情,应能说得上几句话。”
“若姑娘欲要讨回父亲首级,我愿陪你前往燕京一趟。”
吴鲤鱼抬起头,望着他。
望着这张沧桑的脸,望着这双疲惫却温暖的眼睛。
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却很坚定。
“好。”
她的声音,哽咽,却清晰:“我随你去燕京。”
庄怀飞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只是转过身,向外行去。
吴鲤鱼跟在他身后,行出了那道长廊,走进那濛濛的细雨中。
廊外,雨丝如织。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
那雷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