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连绵,如愁如织。
那雨丝细细密密,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
不是倾盆之势,只是这样绵绵地下着,下得人心头发潮,下得天地间一片朦胧。
雨丝交织,如千万条银线,将这天地缝合成一个灰色的茧。
茧中的人,走不出,逃不脱,只能任由那湿意渗入骨髓。
远处的山,隐在雨幕中,只剩一抹淡淡的墨痕。
花语堂内,一片死寂。
堂阔三进,深五丈,本是行宫中最雅致的所在。
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正中紫檀大案上,茶烟袅袅。
那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滚水冲泡,本该清香四溢。
可那烟气升腾起来,却凝而不散,在半空中打着旋。
似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不让它飘散。
案角一座鎏金博山炉,炉中燃着檀香。
香味本该清雅怡人,此刻却浓得化不开。
如一团团灰色的雾,滞留在堂中,钻进人的鼻腔,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左右壁上,挂着两幅仿画。
一幅是《溪山行旅图》,巨峰壁立,飞瀑直下。
可那画上的山,此刻看来却像要倾倒下来;那画上的水,也似要冲出画框,淹没一切。
一幅是《早春图》,雾锁山峦,树影朦胧。
可那雾,此刻看来却像活物,在画面上缓缓蠕动,要将那山、那树、那人,一并吞噬。
墙角几盆盆栽。
一盆罗汉松,枝叶本该青翠欲滴,此刻却蔫蔫地垂着,叶片上蒙着一层灰。
一盆兰花,开了几朵,花瓣洁白如雪,可那白,却白得瘆人,白得像纸钱的颜色。
一盆菖蒲,倒是绿着,可那绿,是墨绿,暗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机。
雕花的窗棂半开,细雨从窗隙飘进来。
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几上,落在茶盏里。
那茶水,已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泪。
堂外,雨声淅沥。
堂内,沉默无声。
汪俊挺望着堂外的细雨,手中的茶盏已搁下第九次。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遥遥望着院外的方向,眉头紧皱。
“刘豫是进士出身,怎地如此不晓事?”
他轻斥道,声音里压着几分焦躁:“己身已犯下不赦之罪,如今天家许他个反正的机会,竟敢如此怠慢我等!”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沉默。
那随行的几人,俱皆垂首不语,只盯着面前的茶盏,似盏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朱月明轻轻搁下茶盏,笑着劝道:“汪大人,勿需忧虑。”
“昨日,卑下见刘豫时,此人礼数周全,言辞甚为惶恐,卑微无以复加。”
“细观其人其行,对故国朝堂,似仍有几分忠心。”
他顿了顿:“今日迟迟未至,想必...是有事耽搁了罢。”
汪俊挺环视身后,见诸人俱皆默然。
他微皱了下眉头,遂长叹一声,“月明,值此神州动荡之时,出言还须谨慎几分。”
他缓缓道来,如数家珍:“几月前,淮南路、江南路、两浙路、福建路、荆湖路、广南路、西川路、峡西路,哪处不是恭迎圣旨?哪处不是焚香拜谢?哪处不是山呼万岁?”
“百姓夹道相迎,官吏俯首听命,士绅争献图册,商贾踊跃输捐。”
“天家威德,泽被四海;朝廷法度,行之万里。”
“那时节,谁不说我神州天命犹在,谁不说我赵宋气数未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自从炎黄军一战击溃完颜希尹,夺取了燕云十六州之后——”
“淮南反了‘太平门’、‘妙手班家’。”
“江南反了‘霹雳堂’、‘九宫晋家’、‘漕帮’、‘炭帮’。”
“两浙反了‘百商盟’、‘十二连环坞’。”
“福建路反了‘黑面蔡家’、‘五虎团’、‘娄家船队’、‘三福神’。”
“荆湖路反了‘千秋史家’、‘鹰盟’、‘豹盟’、‘净衣帮’、‘黑刀峡谈’。”
“广南路反了‘老字号’、‘观澜派’向家、‘千面慕容家’、‘千门沙家’、‘海潮干家’。”
“西川路反了‘唐门’...”
他深吸一口气:“便连思州三司,在薛梦山和薛初晴父女率领下,亦是反了。”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茶烟,依旧袅袅。
只有檀香,依旧弥漫。
汪俊挺望着窗外,那绵绵细雨,似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他缓缓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今,天下处处是烽火,齐州乃是富饶之地,万万不容有失。”
他转过身,望着朱月明,一字一顿:“刘豫虎狼成性,贪而无厌。”
“我等不可不防。”
话音还未落下,堂外石阶上,已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汪俊挺眸色一动,疾步返回堂上,捋了下衣摆,方才从容入座。
面上那焦躁之色,已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雍容闲雅的气度。
好似方才那个焦躁踱步的人,不是他。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落向堂门。
那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来人跨过门槛,缓步行入堂内。
来人统共四人,一位老者,二位壮汉,一位青年。
当先一人,是位老者。
他身形瘦削,如标枪般笔直地立在那里。
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下颚线条露在外面。
那线条如刀削斧凿,刚硬而凌厉,透着一股狠绝之气。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服极旧,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腰间束一条旧革带,带上无任何装饰,只挂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
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却出奇地稳。
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枪。
他的身后,紧跟着两位壮汉。
左侧一人,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面容刚正。
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所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他穿着一身青色劲装,外罩牛皮甲胄,甲片磨得光亮,显是久经战阵之人。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长枪。
枪身粗如儿臂,通体漆黑,枪尖雪亮。
枪缨是黑色的,沉甸甸地垂着,如一团凝固的墨。
右侧一人,也是四旬上下,身量颇高,膀大腰圆,似熊罴一般。
他生得浓眉豹眼,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个莽撞之人。
穿着一身灰褐短褐,外罩皮甲,甲片歪歪斜斜,系得也不甚齐整。
他的手中,倒持着一杆长枪。
这杆枪的枪身,比寻常长枪粗了一倍有余,通体漆黑。
枪尖却是月牙形的,如一弯残月。
枪尖下系着一簇红缨,红得刺目。
他倒提着枪,枪尖向下,拖在地上,随着步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三人身后,跟着一位青年。
男子约为弱冠的年龄,二十四五岁,一身白裳,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他生得十分俊美秀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面如敷粉。
若只看这张脸,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该去吟诗作对,该去拈花惹草。
可他的手中,却提着一柄刀。
一柄无鞘的宝刀!
刀身锈迹斑斑,满是岁月的痕迹。
刀刃上,有无数细密的缺口,似经历过无数场恶战。
刀柄缠着旧布,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那刀极丑,可握在他手中,却莫名地协调。
仿佛这刀,就该配这人。
这人,就该握这刀。
四人行入堂中,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
嗒,嗒,嗒。
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朱月明望见四人入堂,心中早已满是惊惧。
他起身挡在汪俊挺身前,强装镇定,喝道:“长孙飞虹,孙出烟,孙忠三,萧剑僧!”
“尔等来此何干?!”
汪俊挺面色惨白,却撑着为官的体面,怒叱道:“反了,反了!”
“尔等乱臣贼子,眼中还有朝廷否?!”
长孙飞虹负手立在堂中,不屑地望了汪俊挺一眼。
那目光,如看一只蝼蚁。
然后,他轻声吩咐道:“出烟,替老夫取了这两个狗官的首级来。”
话音落下,孙出烟应承一声。
他提起那杆怪枪,向着汪俊挺疾刺而去。
枪出。
枪方才出了三尺——
一柄无鞘剑,已后发先至。
疾刺长孙飞虹胸前!
“锵!”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萧剑僧手中的无鞘刀,已挡下了那柄无鞘剑。
刀剑相交,两人各退半步。
萧剑僧望着那人,冷声问道:“冷凌弃,崖余兄的话,你还未想明白嘛?!”
“如今诸葛已死,善恶忠奸、孰是是非,早已清楚。”
“难道,你还要助纣为虐嘛?”
冷凌弃狠狠咬着牙,如同一匹孤狼,眼中满是血丝,恨声说道:“我一心忠君爱国,却不知何错之有?”
“莫非,似尔等这般倾覆朝堂、图谋造反,方才是忠臣义士不成?!”
闻听此言,萧剑僧已是有了几分火气。
他又想到发妻殷动儿,当年便差点死在此人之父手中,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愤而抬臂,一刀斩出。
刀光如雪,冷凌弃举剑格挡。
“当!”
一声巨响,冷凌弃连退三步,面色潮红。
萧剑僧戟指怒叱:“贼父必有贼子,俱是一脉相承!”
“你既如此冥顽不灵,便让此刀劈得你醒!”
话音落下,他已扑上。
挥臂连斩十三刀!
刀刀直奔对手要害!
冷凌弃眸中布满血丝。
他怒喝道:“世叔曾说——‘越路剑法’与‘无鞘刀法’,皆为‘无路中有路,绝境处觅生’的招法,一脉相承、难分伯仲!”
“我对此却颇为不服,今日便与你一较高低!”
“也好让你知道,谁才是——”
他一字一顿:“‘神侯正宗’!”
言罢,剑光起。
剑势凌厉无匹,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那剑法,诡谲莫测,变幻无穷。
每一剑刺出,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每一剑收回,都为下一剑留下伏笔。
明明是无路可走,偏能觅出生机;明明是绝境之中,偏能找到出路。
——越路剑法。
萧剑僧的刀,也同时斩出。
刀光如雪,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那刀法,看似质朴无华,实则暗藏杀机。
每一刀斩出,都朴实无华;每一刀落下,都致命无比。
无鞘之刀,无路之中,自有其路。
——无鞘刀法。
两人战在一处。
以快对快,以狠对狠,以命对命。
刀光剑影,在堂中纵横交错。
茶烟被斩断,檀香被劈散,古画被震落,盆栽被掀翻。
堂中诸人,纷纷后退,躲避那凌厉的刀剑之气。
萧剑僧的刀,愈来愈疾。
冷凌弃的剑,也越来越快。
两人都已拼尽全力,两人都已不惜此身。
刀光一闪,剑影一晃。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密集如雨。
七十招。
九十招。
一百招...
两人身上,都已添了伤口。
萧剑僧的左肩,被刺了一剑,鲜血染红了白裳。
冷凌弃的右肋,被划了一刀,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可两人都没有停。
不能停,也不敢停。
这种级别的交手,谁先停,谁便死。
一百零三招,萧剑僧的刀,快了半个刹那。
那半个刹那,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半个刹那——
他的刀,挑飞了冷凌弃的剑。
“当!”
冷凌弃的剑,脱手飞出。
钉入三丈外的廊柱,嗡嗡颤动。
冷凌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败了?
可他还不甘心。
他右手一翻,一掌拍出。
那不是寻常的掌法。
那是——
“剑掌”。
以掌为剑,以气为刃。
这一剑,刺在萧剑僧胸口。
“嗤——”
一声轻响,如裂帛,如破革。
萧剑僧身形一震,连退三步。
每一步退后,青砖上便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
第三步落下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衫被刺穿一个寸许大的破口,破口边缘焦黑,是被剑气灼伤的痕迹。
破口之下,皮肉翻卷,鲜血正从那伤口中,汩汩渗出。
伤口虽不大,却极深。
一指深。
他抬起头,望向冷凌弃。
嘴角,一缕鲜血缓缓淌下,滴在胸前,与那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处。
他的面色,苍白了几分。
可他依旧立着,依旧握着刀。
然后——
他出刀。
这一刀,与之前任何一刀都不同。
刀光,不是光。
是暗,是无边的黑暗。
刀意,不是意。
是空,是无念的空。
刀势,不是势。
是随,是随心所欲的随。
无念而落,随心而斩。
——“无念随心斩”。
刀光一闪,冷凌弃的右臂,齐肩而断。
鲜血,狂喷而出。
断臂,落在地上。
冷凌弃瞪着眼,望着自己的断臂,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没有倒下。
他望着萧剑僧,嘴唇翕动,问道:“你...你这刀法...”
“何处学来?”
萧剑僧挥了下刀。
刀上,还在滴血。
他冷声道:“‘越路剑法’与‘无鞘刀法’的尽头,非是‘掌剑’和‘掌刀’。”
“而是——”
他顿了顿:“‘无念而落,随心而斩’的境界。”
“诸葛老贼藏私,却令你走偏了。”
冷凌弃闻言,身子一震。
他望着萧剑僧,望着那张俊美秀气的脸,望着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他的眸中,满是悲戚。
那悲戚,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鲜血,越流越多。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
他的身子,晃了晃。
终于——
倒下了。
倒在血泊中。
昏迷不醒。
萧剑僧望着他,望着这个倒下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首向堂中望去。
足下,血水漫上青砖。
堂中,已是生死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