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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少君剑令,莫敢不尊!(完)(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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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连绵,如愁如织。

  那雨丝细细密密,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

  不是倾盆之势,只是这样绵绵地下着,下得人心头发潮,下得天地间一片朦胧。

  雨丝交织,如千万条银线,将这天地缝合成一个灰色的茧。

  茧中的人,走不出,逃不脱,只能任由那湿意渗入骨髓。

  远处的山,隐在雨幕中,只剩一抹淡淡的墨痕。

  花语堂内,一片死寂。

  堂阔三进,深五丈,本是行宫中最雅致的所在。

  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正中紫檀大案上,茶烟袅袅。

  那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滚水冲泡,本该清香四溢。

  可那烟气升腾起来,却凝而不散,在半空中打着旋。

  似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不让它飘散。

  案角一座鎏金博山炉,炉中燃着檀香。

  香味本该清雅怡人,此刻却浓得化不开。

  如一团团灰色的雾,滞留在堂中,钻进人的鼻腔,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左右壁上,挂着两幅仿画。

  一幅是《溪山行旅图》,巨峰壁立,飞瀑直下。

  可那画上的山,此刻看来却像要倾倒下来;那画上的水,也似要冲出画框,淹没一切。

  一幅是《早春图》,雾锁山峦,树影朦胧。

  可那雾,此刻看来却像活物,在画面上缓缓蠕动,要将那山、那树、那人,一并吞噬。

  墙角几盆盆栽。

  一盆罗汉松,枝叶本该青翠欲滴,此刻却蔫蔫地垂着,叶片上蒙着一层灰。

  一盆兰花,开了几朵,花瓣洁白如雪,可那白,却白得瘆人,白得像纸钱的颜色。

  一盆菖蒲,倒是绿着,可那绿,是墨绿,暗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机。

  雕花的窗棂半开,细雨从窗隙飘进来。

  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几上,落在茶盏里。

  那茶水,已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泪。

  堂外,雨声淅沥。

  堂内,沉默无声。

  汪俊挺望着堂外的细雨,手中的茶盏已搁下第九次。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遥遥望着院外的方向,眉头紧皱。

  “刘豫是进士出身,怎地如此不晓事?”

  他轻斥道,声音里压着几分焦躁:“己身已犯下不赦之罪,如今天家许他个反正的机会,竟敢如此怠慢我等!”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沉默。

  那随行的几人,俱皆垂首不语,只盯着面前的茶盏,似盏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朱月明轻轻搁下茶盏,笑着劝道:“汪大人,勿需忧虑。”

  “昨日,卑下见刘豫时,此人礼数周全,言辞甚为惶恐,卑微无以复加。”

  “细观其人其行,对故国朝堂,似仍有几分忠心。”

  他顿了顿:“今日迟迟未至,想必...是有事耽搁了罢。”

  汪俊挺环视身后,见诸人俱皆默然。

  他微皱了下眉头,遂长叹一声,“月明,值此神州动荡之时,出言还须谨慎几分。”

  他缓缓道来,如数家珍:“几月前,淮南路、江南路、两浙路、福建路、荆湖路、广南路、西川路、峡西路,哪处不是恭迎圣旨?哪处不是焚香拜谢?哪处不是山呼万岁?”

  “百姓夹道相迎,官吏俯首听命,士绅争献图册,商贾踊跃输捐。”

  “天家威德,泽被四海;朝廷法度,行之万里。”

  “那时节,谁不说我神州天命犹在,谁不说我赵宋气数未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自从炎黄军一战击溃完颜希尹,夺取了燕云十六州之后——”

  “淮南反了‘太平门’、‘妙手班家’。”

  “江南反了‘霹雳堂’、‘九宫晋家’、‘漕帮’、‘炭帮’。”

  “两浙反了‘百商盟’、‘十二连环坞’。”

  “福建路反了‘黑面蔡家’、‘五虎团’、‘娄家船队’、‘三福神’。”

  “荆湖路反了‘千秋史家’、‘鹰盟’、‘豹盟’、‘净衣帮’、‘黑刀峡谈’。”

  “广南路反了‘老字号’、‘观澜派’向家、‘千面慕容家’、‘千门沙家’、‘海潮干家’。”

  “西川路反了‘唐门’...”

  他深吸一口气:“便连思州三司,在薛梦山和薛初晴父女率领下,亦是反了。”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茶烟,依旧袅袅。

  只有檀香,依旧弥漫。

  汪俊挺望着窗外,那绵绵细雨,似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他缓缓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今,天下处处是烽火,齐州乃是富饶之地,万万不容有失。”

  他转过身,望着朱月明,一字一顿:“刘豫虎狼成性,贪而无厌。”

  “我等不可不防。”

  话音还未落下,堂外石阶上,已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汪俊挺眸色一动,疾步返回堂上,捋了下衣摆,方才从容入座。

  面上那焦躁之色,已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雍容闲雅的气度。

  好似方才那个焦躁踱步的人,不是他。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落向堂门。

  那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来人跨过门槛,缓步行入堂内。

  来人统共四人,一位老者,二位壮汉,一位青年。

  当先一人,是位老者。

  他身形瘦削,如标枪般笔直地立在那里。

  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下颚线条露在外面。

  那线条如刀削斧凿,刚硬而凌厉,透着一股狠绝之气。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服极旧,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腰间束一条旧革带,带上无任何装饰,只挂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

  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却出奇地稳。

  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枪。

  他的身后,紧跟着两位壮汉。

  左侧一人,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面容刚正。

  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所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他穿着一身青色劲装,外罩牛皮甲胄,甲片磨得光亮,显是久经战阵之人。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长枪。

  枪身粗如儿臂,通体漆黑,枪尖雪亮。

  枪缨是黑色的,沉甸甸地垂着,如一团凝固的墨。

  右侧一人,也是四旬上下,身量颇高,膀大腰圆,似熊罴一般。

  他生得浓眉豹眼,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个莽撞之人。

  穿着一身灰褐短褐,外罩皮甲,甲片歪歪斜斜,系得也不甚齐整。

  他的手中,倒持着一杆长枪。

  这杆枪的枪身,比寻常长枪粗了一倍有余,通体漆黑。

  枪尖却是月牙形的,如一弯残月。

  枪尖下系着一簇红缨,红得刺目。

  他倒提着枪,枪尖向下,拖在地上,随着步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三人身后,跟着一位青年。

  男子约为弱冠的年龄,二十四五岁,一身白裳,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他生得十分俊美秀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面如敷粉。

  若只看这张脸,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该去吟诗作对,该去拈花惹草。

  可他的手中,却提着一柄刀。

  一柄无鞘的宝刀!

  刀身锈迹斑斑,满是岁月的痕迹。

  刀刃上,有无数细密的缺口,似经历过无数场恶战。

  刀柄缠着旧布,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那刀极丑,可握在他手中,却莫名地协调。

  仿佛这刀,就该配这人。

  这人,就该握这刀。

  四人行入堂中,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

  嗒,嗒,嗒。

  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朱月明望见四人入堂,心中早已满是惊惧。

  他起身挡在汪俊挺身前,强装镇定,喝道:“长孙飞虹,孙出烟,孙忠三,萧剑僧!”

  “尔等来此何干?!”

  汪俊挺面色惨白,却撑着为官的体面,怒叱道:“反了,反了!”

  “尔等乱臣贼子,眼中还有朝廷否?!”

  长孙飞虹负手立在堂中,不屑地望了汪俊挺一眼。

  那目光,如看一只蝼蚁。

  然后,他轻声吩咐道:“出烟,替老夫取了这两个狗官的首级来。”

  话音落下,孙出烟应承一声。

  他提起那杆怪枪,向着汪俊挺疾刺而去。

  枪出。

  枪方才出了三尺——

  一柄无鞘剑,已后发先至。

  疾刺长孙飞虹胸前!

  “锵!”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萧剑僧手中的无鞘刀,已挡下了那柄无鞘剑。

  刀剑相交,两人各退半步。

  萧剑僧望着那人,冷声问道:“冷凌弃,崖余兄的话,你还未想明白嘛?!”

  “如今诸葛已死,善恶忠奸、孰是是非,早已清楚。”

  “难道,你还要助纣为虐嘛?”

  冷凌弃狠狠咬着牙,如同一匹孤狼,眼中满是血丝,恨声说道:“我一心忠君爱国,却不知何错之有?”

  “莫非,似尔等这般倾覆朝堂、图谋造反,方才是忠臣义士不成?!”

  闻听此言,萧剑僧已是有了几分火气。

  他又想到发妻殷动儿,当年便差点死在此人之父手中,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愤而抬臂,一刀斩出。

  刀光如雪,冷凌弃举剑格挡。

  “当!”

  一声巨响,冷凌弃连退三步,面色潮红。

  萧剑僧戟指怒叱:“贼父必有贼子,俱是一脉相承!”

  “你既如此冥顽不灵,便让此刀劈得你醒!”

  话音落下,他已扑上。

  挥臂连斩十三刀!

  刀刀直奔对手要害!

  冷凌弃眸中布满血丝。

  他怒喝道:“世叔曾说——‘越路剑法’与‘无鞘刀法’,皆为‘无路中有路,绝境处觅生’的招法,一脉相承、难分伯仲!”

  “我对此却颇为不服,今日便与你一较高低!”

  “也好让你知道,谁才是——”

  他一字一顿:“‘神侯正宗’!”

  言罢,剑光起。

  剑势凌厉无匹,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那剑法,诡谲莫测,变幻无穷。

  每一剑刺出,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每一剑收回,都为下一剑留下伏笔。

  明明是无路可走,偏能觅出生机;明明是绝境之中,偏能找到出路。

  ——越路剑法。

  萧剑僧的刀,也同时斩出。

  刀光如雪,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那刀法,看似质朴无华,实则暗藏杀机。

  每一刀斩出,都朴实无华;每一刀落下,都致命无比。

  无鞘之刀,无路之中,自有其路。

  ——无鞘刀法。

  两人战在一处。

  以快对快,以狠对狠,以命对命。

  刀光剑影,在堂中纵横交错。

  茶烟被斩断,檀香被劈散,古画被震落,盆栽被掀翻。

  堂中诸人,纷纷后退,躲避那凌厉的刀剑之气。

  萧剑僧的刀,愈来愈疾。

  冷凌弃的剑,也越来越快。

  两人都已拼尽全力,两人都已不惜此身。

  刀光一闪,剑影一晃。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密集如雨。

  七十招。

  九十招。

  一百招...

  两人身上,都已添了伤口。

  萧剑僧的左肩,被刺了一剑,鲜血染红了白裳。

  冷凌弃的右肋,被划了一刀,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可两人都没有停。

  不能停,也不敢停。

  这种级别的交手,谁先停,谁便死。

  一百零三招,萧剑僧的刀,快了半个刹那。

  那半个刹那,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半个刹那——

  他的刀,挑飞了冷凌弃的剑。

  “当!”

  冷凌弃的剑,脱手飞出。

  钉入三丈外的廊柱,嗡嗡颤动。

  冷凌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败了?

  可他还不甘心。

  他右手一翻,一掌拍出。

  那不是寻常的掌法。

  那是——

  “剑掌”。

  以掌为剑,以气为刃。

  这一剑,刺在萧剑僧胸口。

  “嗤——”

  一声轻响,如裂帛,如破革。

  萧剑僧身形一震,连退三步。

  每一步退后,青砖上便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

  第三步落下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衫被刺穿一个寸许大的破口,破口边缘焦黑,是被剑气灼伤的痕迹。

  破口之下,皮肉翻卷,鲜血正从那伤口中,汩汩渗出。

  伤口虽不大,却极深。

  一指深。

  他抬起头,望向冷凌弃。

  嘴角,一缕鲜血缓缓淌下,滴在胸前,与那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处。

  他的面色,苍白了几分。

  可他依旧立着,依旧握着刀。

  然后——

  他出刀。

  这一刀,与之前任何一刀都不同。

  刀光,不是光。

  是暗,是无边的黑暗。

  刀意,不是意。

  是空,是无念的空。

  刀势,不是势。

  是随,是随心所欲的随。

  无念而落,随心而斩。

  ——“无念随心斩”。

  刀光一闪,冷凌弃的右臂,齐肩而断。

  鲜血,狂喷而出。

  断臂,落在地上。

  冷凌弃瞪着眼,望着自己的断臂,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没有倒下。

  他望着萧剑僧,嘴唇翕动,问道:“你...你这刀法...”

  “何处学来?”

  萧剑僧挥了下刀。

  刀上,还在滴血。

  他冷声道:“‘越路剑法’与‘无鞘刀法’的尽头,非是‘掌剑’和‘掌刀’。”

  “而是——”

  他顿了顿:“‘无念而落,随心而斩’的境界。”

  “诸葛老贼藏私,却令你走偏了。”

  冷凌弃闻言,身子一震。

  他望着萧剑僧,望着那张俊美秀气的脸,望着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他的眸中,满是悲戚。

  那悲戚,比断臂之痛,更甚百倍。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鲜血,越流越多。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

  他的身子,晃了晃。

  终于——

  倒下了。

  倒在血泊中。

  昏迷不醒。

  萧剑僧望着他,望着这个倒下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首向堂中望去。

  足下,血水漫上青砖。

  堂中,已是生死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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