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萧剑僧与冷凌弃刀剑相对时,孙出烟挺枪再向汪俊挺刺去。
一位白衣僧人身形一闪,晃眼已至枪前,反手一掌便将枪砸偏了三寸。
孙出烟怒喝一声,枪尖划出一个弧,那月牙形的枪刃,竟向着僧人兜头劈下。
白衣僧人口诵“阿弥陀佛”,单手挥动沉沉的禅杖,迎着那枪重重砸去。
只一挥动禅杖,他便完全不同了。
他已不是僧人,而是大魔大神!
“霹雳”一声。
不是行雷,没有闪电。
却有电光雷鸣:似佛似魔的杖!
堂顶已给震破了一个大窟窿,风雨尽朝这大洞里灌了进来。
——那是他一杖之势。
以及,这一杖与孙出烟那一枪,相互碰击的结果。
哀吼一声,一招过后的孙出烟已被砸出堂顶大窟窿,竟朝天嘶声喝问:“你是...‘龙象驮佛’三枯大师!?”
三枯的语音,也锐似急电划破阴分阳晓:“我是!”
孙出烟登时睚欲裂,披头散发,自堂顶上、风雨中,发出如狼如魈的凄嗥。
然后,他的枪尖冒出了惨白的白芒,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飞刺而下。
三枯大师又诵了声佛号,双臂呈金色光泽,又是一杖疾劈而去。
枪停半空,却未刺落,两只手指挡在了枪尖上。
那是,长孙飞虹的双指!
杖止半尺,竟没劈出,一只手掌握在了杖杆中。
那是,一只如玉般洁白的巨手!
巨手的主人极老,老得看不出年岁。
头发已然全白,白得像雪,像霜,一丝杂色也无。
那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支碧玉簪绾住,玉簪通透,隐隐有云纹流转。
额前光洁,不见皱纹,可那双眸子却出卖了他。
那眸子里沉淀了太多东西,没有七八十年的岁月,沉淀不出那样的深邃。
他身量不高,比寻常男子矮了半个头去,立在人群中,本不起眼。
可你只要看他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只因他那张脸。
那张脸的奇特之处,不在五官本身。
五官倒也寻常,眉是眉,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分开看,样样普通。
可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
威仪。
那是一种久居人上、颐指气使惯了,才能养出的威仪。
他的眉骨极高,高得有些突兀,如两道悬崖,横亘在眼窝之上。
眉骨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眯起时,只剩两条缝。
可那缝里,偶尔会透出光来。
那光极锐,如刀锋,如剑芒,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颧骨也高,高耸如峰,将两颊的肉撑得紧紧的,不见一丝松弛。
鼻梁挺直,带着几分倔强的弧度。
嘴唇很薄,薄得像两片刀刃。
抿起时,便成了一条线,一条冷硬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线。
肤色白皙,却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白得像纸,白得像瓷,白得让人担心,风一吹,便会碎了。
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
那袍子以云锦织成,绛紫为底,金线绣纹,绣着繁复的云鹤图。
仙鹤展翅,祥云缭绕,栩栩如生。
袍服宽大,袖口垂落,几乎遮住双手。
腰间束一条镶玉革带,带上缀着七块羊脂白玉,每一块都雕成蟠螭纹,栩栩如生。
他的颈间,挂着一串沉香佛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色作深褐,隐隐有异香飘出。
那是百年沉香木所制,价值连城。
他的足下,蹬着一双乌皮靴。
靴面漆黑发亮,靴头包着银边,靴帮上绣着金线云纹。
他就那样立在那里。
华贵、气派。
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始终眯着。
眯成两条缝。
缝里,偶尔有光闪过。
那光极锐,如刀锋,如剑芒。
他望向长孙飞虹的同时,长孙飞虹亦望向了他。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堂中似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长孙飞虹!”
“张候!”
刹那之间,二人不分先后地开口。
话音未落——
残影闪烁。
两人已同时向对方出手。
快。
快得只剩两道光。
一招过后,无声无息。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掌风呼啸,甚至没有衣袂破空之声。
似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幻觉。
张候疾身退了三步,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可他的手掌,已赤红似血。
那红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如火烧,如血染。
长孙飞虹退了两步,亦是脸色不改。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极轻,极微,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两人对视,沉默。
然后,同时笑了。
张候负手望向长孙飞虹,笑道:“长孙兄,我有一事相托,切莫要怪我唐突。”
长孙飞虹搓揉着手指,朗声笑道:“张兄且只管说,我必替你办到。”
话音落下,张候返身。
他抬起手掌,凭空一割。
那一割,轻描淡写,似只是随手一挥。
可一道血线,已自汪俊挺脖颈处显现。
汪俊挺瞪着眼,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一道细细的血线,正缓缓渗出。
他想用手去捂。
可他刚抬起手——
那颗头颅,便从脖颈上滑落。
“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滚了两滚,停在血泊之中。
那双眸子,还睁着。
至死,都没有闭上。
无头的尸身,站立片刻,轰然倒下。
鲜血,从断颈处狂喷而出,溅了朱月明一身。
朱月明肝胆俱裂,惨叫一声,转身便逃。
可他刚跨出一步——
一道青芒,已贯穿了他的后心。
从前胸刺入,从背后透出。
他低下头,望着那截从胸口透出的剑尖。
鲜血,正顺着剑尖滴落。
他挣扎着,转首望去。
只见刘独峰持着柄青剑,正冷冷地望着他。
那双眸子,平静如水。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若他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蝼蚁。
朱月明嘴唇翕动,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子缓缓倒下,倒在汪俊挺身旁。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
两颗头颅,滚落一旁。
鲜血,汇成一道溪流,在青砖上蜿蜒流淌。
张候自血泊之中,提起汪俊挺的头颅。
那颗头颅,还在滴血。
他拎着头发提着它,行至长孙飞虹身前。
“望长孙兄将此二人首级,奉与少君座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并向其言明——”
顿了顿:“自今日起,‘斩经堂’上下,愿奉少君为尊!”
长孙飞虹望着他。
望着那张苍老的脸,望着那双细长的眼睛,望着那眼中的决绝。
他接过那颗头颅,声音沉如磐石:“好。”
“张兄心意,老夫定当代为转达。”
张候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释然。
他转过身,向堂外行去。
刘独峰收剑入鞘,三姑大师持着禅杖,俱皆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中,只余下长孙飞虹几人,昏迷不醒的冷凌弃,两具无头的尸体。
以及,那满地流淌的鲜血。
窗外,细雨依旧。
淅淅沥沥。
——
微风轻拂,细雨初歇。
天仍是灰蒙蒙的,不见日光。
云层压得极低,似伸手便可触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血腥气。
漱玉园位于行宫东北隅,占地约十亩,是刘豫平日休憩之所。
园中奇石嶙峋,流水潺潺,遍植奇花异草。
本是极清雅的所在,此刻却一片狼藉。
假山倾倒,花木摧折,池水浑浊,水上浮着几片残破的荷叶。
那些名贵的花草,被踩得稀烂,东倒西歪,一片凄凉。
园中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残破的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疾掠入园。
当先一人,正是曾绮罗。
她面色惨白,衣衫凌乱,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
她捂着左肩的伤口,跌跌撞撞,踉跄奔逃。
身后三丈外,紧紧追着两人。
左侧那人,蓬头垢面,看不清眉目。
他穿着一身破烂麻衣,足下套着双烂草鞋,浑身上下,无处不是污渍。
他一边追,一边从身上搓着什么,嘴里还发出“嘿嘿”的怪笑。
正是蜀中唐门高手——“破烂王”唐化。
右侧那人,身形飘忽,如影如魅。
他的双眸半睁半闭,似醒非醒,脚下却快得惊人。
正是“七绝神剑”之首——“剑”罗睡觉。
曾绮罗奔至园中假山旁,已是强弩之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口喘着气。
她的脸上,满是绝望。
唐化与罗睡觉,已追至身前。
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
唐化一扬手,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向曾绮罗飞去。
那是一团鼻涕。
曾绮罗侧身一闪,那团鼻涕擦着她耳边飞过,“啪”地一声,落在身后的假山上。
那假山石,竟被腐蚀出拳头大的一个坑,青烟袅袅,恶臭扑鼻。
曾绮罗面色大变,可她来不及反应,唐化第二击已到。
一口浓痰,疾射而至。
曾绮罗急挥袖,将那口痰抽飞。
痰落在地上,青砖上立刻现出一个碗大的坑,滋滋作响。
第三击,一个臭屁。
那屁无声无息,却恶臭无比。
曾绮罗屏住呼吸,连连后退,可那臭味竟无孔不入,直钻入她鼻中。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第四击,一团泥球。
那泥球是唐化从身上搓下的污垢所制,黑乎乎的,泛着油光。
他一挥手,泥球化作数十点黑芒,铺天盖地向曾绮罗罩去。
曾绮罗双袖飞舞,将那些黑芒一一抽飞。
可黑芒太多了。
她挡得住十点,挡不住二十点。
挡得住二十点,挡不住三十点。
三点黑芒,落在她衣袖上。
那衣袖,立刻腐蚀出三个大洞。
青烟袅袅,恶臭扑鼻。
曾绮罗大惊,急挥袖将那几点黑芒抖落。
可她的衣袖,已破破烂烂。
她的手臂上,也沾了一点。
那一点,正腐蚀她的皮肉。
她咬牙,挥剑削下那片皮肉。
鲜血迸溅,可她顾不上了。
因为唐化的下一击,又到了。
罗睡觉动了。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
如梦。
如幻。
如雾。
如电。
曾绮罗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剑光,已到身前。
她急挥袖格挡。
可那剑光,竟穿透了她的双袖。
“嗤——”
一声轻响,剑尖,刺入她胸口。
从前胸刺入,从背后透出。
曾绮罗瞪着眼,低下头,望着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剑。
剑身雪亮。
剑尖滴血。
那是她的血。
她抬起头,望着罗睡觉。
罗睡觉的双眸,半睁半闭,似醒非醒。
可那剑,却实实在在,刺在她心口。
“你...”
曾绮罗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罗睡觉没有回答,只是抬腿抽出剑。
鲜血,从伤口中狂喷而出。
曾绮罗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指尖染上些许青色。
一指,戳向唐化。
——青玉指。
这一指,是她毕生功力所聚。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唐化面色大变。
他想躲,可他躲不开。
那一指,已戳到他身前。
可就在此时——
他身上的污垢,忽然爆发出,浓烈的毒瘴。
那是他常年累月积攒的毒物,裹在身上,既是护甲,也是武器。
青玉指,刺入毒瘴。
曾绮罗只觉得手指一麻。
然后,那麻意,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
手掌。
手腕。
小臂。
手肘。
上臂。
肩膀。
所过之处,皮肉消融,化作淡黄色的脓水。
曾绮罗瞪着眼,望着自己的手臂,望着那迅速蔓延的腐蚀。
她想叫,可叫不出声。
那腐蚀,已蔓延到脖颈。
然后,脸。
然后,全身。
片刻之间,她整个人,化作一滩淡黄色的脓水。
只剩那身衣衫,软塌塌地堆在地上,和那滩脓水混在一起。
唐化退后一步,望着那滩脓水,搓了搓身上的污垢,嘿嘿一笑。
罗睡觉收剑入鞘,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道:
“死了。”
“走吧。”
两人转身向园外行去,身后只剩那滩脓水。
风,吹过漱玉园。
吹散了那恶臭,吹走了那血腥。
却吹不走那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