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元年,六月初七。
河北路,大名府。
阴云密布,天气闷热。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黏稠得像是要凝出水来。
蝉鸣自街旁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慌。
城墙上的箭孔已经填平,新抹的青灰颜色还浅,像一块块补丁。
城楼上的椽子换了新的,木头本色还没被风雨磨旧,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城门是重新包过的,铁钉锃亮,可门板下沿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金人攻城时留下的,任谁怎么刨也刨不平。
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抱娃的,一个挨一个,慢吞吞地往前挪。
城门洞子里阴凉,几个老兵坐在条凳上,一边翻看路引,一边扯闲篇。
有人递过一把蒲扇,老兵接过来呼呼地扇,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怕是要下大雨。”
待入了内城,便热闹起来。
长街上人来人往,铺面都开着。
卖布的将一匹匹花布搬出门来,挂在架子上,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半条街都染活了。
卖杂货的摇着拨浪鼓,叮叮咚咚,招揽生意。
卖瓜的切开一只西瓜,沙瓤的,黑籽红瓤,甜香四溢,过路的忍不住停下脚,摸出几文钱,买一块边走边啃。
街角新开了家茶肆,门口摆着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上吆喝着“让让”,手上不停,滚水注入茶碗,水线又细又长,不溅一滴。
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一人一碗粗茶,慢悠悠地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去年的苦日子。
“那时候啊...”
一个白发老翁放下茶碗,摇着头,“金狗在城里那会儿,咱这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不是。”
对面一个黑脸汉子接口道,“我那条巷子,十户空了七户。”
“剩下的,天天缩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如今好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笑道,“李知府来了,咱这日子才算是活过来了。”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点头。
说起李知府,满城百姓,哪个不念他一声好。
这位新知府,是炎黄军打下大名府后派来的。
到任不过三个月,便把城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先是在四城门口设了粥棚,给那些从金人手里逃回来的难民发粥发馍。
连着施了一个月,直到人人都有了口粮。
又张罗着修房子——金人退走时烧了不少民房,好些人家没了住处。
李庆从府库里拨了银子,买了木料砖瓦,请了工匠,一家一家地帮他们修。
没钱的就白修,有钱的收个成本。
如今城里头,已经没有无家可归的人了。
前几日,李庆又出了告示,说是要在城南开个“惠民市”,专门给那些小本买卖的人摆摊,不收摊位钱。
消息传开,那些挑担卖货的、推车卖吃食的,高兴得不得了。
“李知府还给咱办了学堂呢。”
那中年妇人又道,“我那小儿子,如今也能识字了。”
“不收束脩?”黑脸汉子问。
“不收,书本笔墨都是府衙给的。”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新君钦颁的第一条法令,要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话音落下,众人啧啧称奇。
茶肆掌柜的凑过来,插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
“李知府上个月还领着人,把城里的沟渠都疏通了。”
“说是怕夏天发大水,淹了庄稼。”
“那几日,他亲自下到沟里,和那些工役一块儿挖泥,弄得满身臭烘烘的...”
说起此事,众人又笑。
“这样的官,咱老百姓能不念他的好?”
街那头,几个孩子追着跑着,笑声像铜铃。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娃娃,站在门口,一边哄孩子,一边跟邻居说笑。
一个老汉挑着两筐菜,在街边摆好摊,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青菜——早上刚摘的——!”
云层更低了,天色更暗了。
一道闪电从云缝里劈下来,亮得刺眼。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街上的人加快了脚步,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
可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奔跑。
该收拾的收拾,该回家的回家,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瓦檐上,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像一万只手在鼓掌。
街上很快空了,雨水冲刷着青石板,把那些刀痕箭孔洗得干干净净。
......
转眼之间,雨势滂沱。
街上的人早已跑光了,铺面也关了大半。
只有几块没来得及收的幌子,还在雨里飘着,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像晾着的湿衣裳。
城门洞子里,几个老兵缩在条凳上,抱着胳膊,望着那白茫茫的雨幕发愁。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个老兵嘟囔道。
话音未落,雨幕里便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是闷闷的,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白茫茫的水雾里碾过来。
一个老兵探出头去,眯着眼望了望,缩回脖子,低声道:“来人了。”
话音方落,马蹄声愈发近了。
雨幕里,一匹匹战马从雨里钻出来。
一匹,两匹,十匹,二十匹...黑压压的,足有几十骑。
马队行得不快,马蹄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哗啦哗啦的,溅起一路泥水。
马上的骑士个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一个年轻的新兵站起身,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把腰间的刀正了正,大步走到城门口。
他叉开腿,往当中一站,抬手喝道:“站住!”
“尔等是做甚么的?”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马队缓缓停下,当先那人摘了斗笠,露出一张阴沉的脸,雨水顺着额头的刀疤往下淌,却不说话。
马队里闪出一个人来,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圆脸盘,眯缝眼,堆着一脸的笑。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新兵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二两重,笑眯眯地递过去。
“这位军爷,行个方便。”
“我等是从北边来的商队,进城办点货,雨太大了,赶着避一避...”
那新兵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商贾的脸。
忽然,他伸手一把夺过银子,往地上一掼。
“当啷”一声,银子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银子落地的刹那,那商贾的笑脸,顿时僵住了。
新兵把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朗声道:“炎黄军军律第七条——不得私受百姓财物!”
“你把俺当什么人了?!”
雨哗哗地下,浇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像个铁打的桩子。
那商贾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马队里一片沉默,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笑。
坐在条凳上的老兵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新兵身边。
他先横了马队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一瓢凉水,把什么火气都浇灭了。
然后,他堆起一脸笑,朝那当先的骑士拱了拱手,又朝那商贾点了点头,嘴里打着哈哈:“诸位莫怪,莫怪。”
“这是新来的兵娃子,不懂事,不懂事。”
“这大雨天的,谁还不赶着避一避?”
“快请进,快请进。”
那骑士微微颔首,重新戴上斗笠,一夹马腹,缓缓进了城。
马队鱼贯而入,马蹄踏着积水,哗啦哗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新兵望着马队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转头责怪老兵:“你拦我做甚么?”
“军律写得清清楚楚,我哪条做错了?”
老兵没答话,弯下腰,在泥水里摸了一会儿,把那锭银子捡了起来。
他在衣摆上擦掉泥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倒是不轻。
望着那锭银子,低声轻叱道:“别问。”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新兵的肩膀,笑了:“这是上官赏赐俺们的,只管下值去喝酒便是。”
闻言,新兵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哗哗的,把一切都冲得模模糊糊。
老兵已经收拾好了条凳,撑着油伞往雨里走了。
新兵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一跺脚,追了上去。
......
雨还在下,哗哗的,没完没了。
马蹄踏在积水里,溅起一路水花。
几十匹战马排成两列,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蹄声整齐,像是有人在暗中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马与马之间隔着三尺,不多不少,整整好。
左右两翼各有一排骑士,隐隐护着中间,队形不散,不急,不慌,透着一股久经行伍的老练。
当先一人,身材矮壮,像一节敦实的树墩。
他穿着一件灰袍,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把那宽肩厚背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
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子,靴帮上沾满了泥水,却依旧挺括。
他的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斜斜划到右下颌,把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劈得愈发狰狞。
一只招子瞎了,眼皮耷拉着,凹下去一个坑;另一只眸子却亮得惊人,像狼,像鹰,像在暗处窥伺猎物的野兽。
下巴上留着一撮短短的山羊胡,雨水顺着胡须往下滴,他也不擦。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对老夫妻。
男的七八十岁,身量不高,精瘦精瘦的,像一棵老榆树,皮包骨头,却透着说不出的硬朗。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稀稀疏疏地拢在头顶,用一根乌木簪绾着。
脸上皱纹不多,可每一条都深如刀刻,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干旱的河床。
他的眉毛极淡,几乎看不见,可那双眸子却极亮,是那种阴鸷的亮,冷幽幽的,像蛇,像蝎,像深秋的寒潭。
老头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袍子宽大,在雨中飘飘荡荡,衬得他愈发瘦削。
袍袖垂到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那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得极长,尖尖的,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女的比他矮半个头,也是七八十岁的模样。
面目生的极为丑陋——颧骨高耸,两颊深陷,鼻梁塌着,鼻孔朝天,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抿成一条线。
她的眸子极小,眯成两条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却比那男的更冷,更狠,更让人不寒而栗。
她的头发灰白,乱蓬蓬地挽在脑后,用一根铁簪子别着。
老妇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襦裙,裙摆拖到脚面,湿透了,沉甸甸的。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小臂——那手臂粗壮得出奇,青筋虬结,肌肉贲张,与干瘦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指甲也修得极长,比那男的还长,还尖,像是十把小小的匕首,在雨幕里泛着幽幽的寒光。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掐住什么,撕碎什么。
两人并排骑着马,与那独目矮汉只差半个马身。
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冷冷地望着前方,目光阴鸷,狠辣,像是两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少妇。
她身量高挑,腰细腿长,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雨水浇在她身上,把那一身绛紫劲装浇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她的面容却与身材全然不配——颧骨高,下颌窄,嘴角下撇,天生一副刻薄相。
她的眉毛细细的,往上挑着,像是两把弯刀。
眼睛不大,却极亮,是那种刀子似的亮,看人时像要剜下一块肉来。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以一根银簪绾住,发尾在雨里甩来甩去。
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漆黑,剑柄缠着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