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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怒杀龙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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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妇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俯瞰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的身侧,跟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

  他骑着一匹矮脚马,肚子圆滚滚的,像只皮球。

  圆脸盘,眯缝眼,鼻头圆圆的,嘴唇厚厚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极自然,极真诚,似他天生就是这副模样,见谁都笑,对谁都客气。

  可你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笑容里藏着东西——那是一种不引人瞩目的精明,像猫眯着眼打盹,你以为它睡着了,可它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把那圆滚滚的肚子衬得愈发显眼。

  腰间串着十数只小巧的铃铛,银丝穿孔,在雨里叮叮当当。

  他的手上没有兵器,可那手白白胖胖的,十指短粗,握成拳头时,像两只小锤子。

  几十名骑士,阵型严整。

  左右两翼各有一排,隐隐护着中间的这几个人。

  他们的蓑衣底下,露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刀,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马是清一色的青骢马,膘肥体壮,步伐稳健。

  到了街口,当先那独目矮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极快,左脚离镫,右腿一摆,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灰袍在雨中扬起,如一只敛翅的鹰。

  身后的几十名骑士,几乎在同一时刻翻身下马。

  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了千百遍,没有一个人快半拍,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靴子踏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都一般高。

  几十个人,几十匹马,立在雨中,纹丝不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

  那独目矮汉抬起头,望了望街尽头那幢黑漆漆的宅子,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咳,妹夫。”

  他捂嘴轻咳了两声,侧首向中年胖汉问道:“与南边约好的地方,便是在此处嘛?”

  中年胖汉催马上前,俯首轻笑道:“禀告王爷。”

  “与江南来的李公公约定的,便是在此间‘富贵酒家’碰面。”

  “呵呵,王爷...”

  独目矮汉默念了一声,怆然而叹道:“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三姓家奴,丧家之犬。”

  “旧时风光,再也休提...了罢...”

  说罢,他牵马向“富贵酒家”行去,身后几十骑沉默无声的随上。

  ......

  富贵酒家,原本是大名府首屈一指的酒家。

  当年那光景,老辈人提起,没有不咂嘴的。

  三间门面,上下两层,雕花窗棂,红漆柱子。

  门口悬着金字招牌,据说还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

  楼下散座,楼上雅间。

  一到饭口,门口停满轿子,马桩上拴满骏马,跑堂的脚不沾地,掌柜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

  每年八月十五,店里还要搭台唱戏。

  请的是东京最有名的戏班子,连唱三天,把半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

  金兵入城后,一切都毁了。

  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把三间门面烧得只剩几堵黑墙。

  金字招牌被劈了当柴烧,雕花窗棂成了碎木片,红漆柱子焦成了炭。

  风一吹,簌簌地掉黑灰。

  跑堂的死的死,逃的逃,掌柜的一家子也没了踪影。

  如今,富贵酒家只剩下逼仄的一间偏房,是当年堆放杂物的,侥幸没被火烧着。

  门面窄窄的,只容一人进出,门板是后来胡乱钉的,歪歪斜斜,关不严实。

  窗户只有一扇,糊着发黄的窗纸,破了好几个窟窿。

  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屋子不大,逼逼仄仄的,站五六个人便转不开身。

  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踩上去一脚高一脚低。

  墙壁没粉刷,露着黄泥和碎草,几道裂缝从上裂到下,能塞进一根手指。

  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忽大忽小,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鬼魅似的。

  不大的地方,三三两两摆着几张桌椅。

  桌子是杨木的,漆面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桌面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不知是砍柴砍的还是砍人砍的。

  凳子是高高低低的条凳,有的缺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有的裂了一道缝,坐上去吱吱呀呀,像是随时要散架。

  桌椅摆得甚是不齐,三三两两,歪七扭八。

  掌柜的是个马脸汉子,身材精悍结实,站在柜台后面。

  见有人进来,也不招呼,只是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拨他的算盘。

  算盘珠子缺了好几颗,拨起来噼里啪啦,声音却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独目矮汉在门口站定,回身朝身后的马队挥了挥手。

  几十名骑士齐齐抱拳,没有言语,迅速散开。

  有的把马牵到街对面的拴马桩上,有的退到街角阴影里,有的隐入巷口。

  片刻之间,几十个人便消失在雨幕中。

  只剩几个身影还立在门外,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地上的木桩。

  独目矮汉转过身,迈过门槛。

  他身后,那对老夫妻一左一右,像两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进去。

  那丑老太婆进门时,衣袖拂了一下门框,指甲划过木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门框上立刻现出五道深深的划痕。

  年轻女子紧随其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在昏暗的店里扫了一圈,像是要剜下什么。

  她进门时,靴子踩在夯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最后,那圆脸胖汉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实在太胖了,门框卡着肚子。

  于是,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挤进来。

  进门后,胖汉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雨水和汗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讨好的笑容,眸子眯成两条缝,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光。

  五人立在店中,把本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抬起眼皮,望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在雨声里闷闷地响着。

  ......

  独目矮汉行入店内,裹挟着门外的寒风,瞬间让暖烘烘的酒馆冷了几分。

  他眸光如刀,四下冷冷一扫,便将四周情形打量了个遍。

  那只独眼中没有半分温度,似能看透人心底的秘密。

  靠左侧墙角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碟豆干、一碟兔肉、两个炊饼,还有七只酒壶。

  豆干切得匀细,兔肉色泽酱红,一看便是这酒馆的招牌。

  只是那七只酒壶个个见了底,却没见添新的。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端坐,一个趴着。

  端坐着的是位妇人,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身姿窈窕如风中翠竹,背脊挺得笔直。

  她指尖捏着酒杯,却没往嘴边送,目光落在趴着的青年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趴在桌上的是个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长发以布帛束起。

  右边袖子空空荡荡,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不知是醉倒了还是睡死了,侧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颌。

  右边那张桌旁,围坐着三个人,正在拼酒。

  上首的是位儒生,穿着一身绣着青花的阑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生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

  他握着酒壶的手纤细白皙,倒酒的动作优雅从容,可眼底的醉意却藏不住。

  脸颊泛着红晕,说起话来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酸气,正跟那少年猎户讲着“三姓家奴”的典故。

  下首的是个少年猎户,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得像被日头烤过的炭,一口白牙却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身短短的皮袄,领口露出浓密的胸毛,发丝胡乱用草绳绑着,几缕碎发贴在额上,满是汗渍。

  粗粗的皮质腰带上,插着两柄巴掌大的小斧,一柄金色,一柄银色,斧刃闪着寒光,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那儒生频频颔首。

  打横而坐的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布料结实耐磨,一看便是练家子。

  样貌平凡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只是那双眸子灵动异常,像藏着星星。

  他只顾着举杯喝酒,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节奏跟酒馆外的风声莫名契合。

  独目矮汉略扫了一眼之后,又打量了下柜台后的掌柜。

  还未等他开口,那老妇人已抛出一锭银两,重重砸在柜案之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掌柜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怔怔地望着那锭银子,似是被老妇人豪阔的出手惊吓着了。

  “掌柜的,我家老爷喜静。”

  老妇人踏前一步,冷恻恻地说道,“今日包下了你这家店,且将无关人等请出去。”

  话音落下,拼酒的三人稍稍一静。

  只是很快,那儒生又接着讲起了“三姓家奴”的典故,声音比方才还大了几分。

  劲装汉子面色从容,继续举杯喝着酒,似什么都没听见。

  老妇人转首望向掌柜,喝道:“掌柜的,你耳聋了?”

  “还是给的银子不够?”

  掌柜拾起那锭银子,在掌中抛了一抛,摇首笑嘻嘻地道:“啧,确实...不太够...”

  “堂堂辽国‘斜水郡王’,金国‘镇北侯’——赫连乐吾大人,若欲清场饮酒...”

  “岂是区区五十两银子能够打发的?”

  话音还未落下,老妇人眸中厉色一现,反掌便向掌柜拍去。

  这一掌极柔极轻,看上去毫不着力,袖风拂过,桌上的算盘珠子都微微晃动。

  掌柜望着那掌,面上仍带着笑容,不见半点惊慌之色。

  就在此时,一抹精光微闪飞掠,破空声隐在雷声里,向着老妇人疾射而至。

  老妇人眉头轻蹙,手腕轻轻一转,那掌便向精光迎去。

  几声脆响过后,老妇人悠然收掌而回。

  只见,一枚铁蒺藜砸在她足下,四分五裂的碎片溅了一地。

  此时,那老头已挡在老妇身侧,神情淡然地望向三人,微微颔首道:“唐门暗器,名不虚传。”

  “既专程在此地候我等,还请诸位自报家门罢。”

  话音方落,儒生、少年猎户与劲服汉子已齐齐起身,拱手道:

  “唐门,唐晓文。”

  “飞斧队,余罪。”

  “太平门,梁贱儿。”

  “我等奉盛局长钧令,特来此追捕金国贼首——赫连乐吾,及其党羽:赫连小姑、刘芬。”

  顷刻间,天上又一道雷声炸响,门外传来阵阵厮杀之声。

  老头搓揉着指尖,向前行了半步,砸嘴夸道:“呵呵,原来是‘鸦刃局’的爪牙。”

  “‘不名一文’唐晓文,‘金银小斧’余罪,‘太平血燕’梁贱儿,尔等皆属唐、余、梁三家新锐,在江湖上也算后起之秀。”

  说到此处,他又踏前半步,寒声道:“只是,欲要抓捕我等,凭尔等三人,却还不够!”

  “呵呵,待我与老婆子将你三人尽数杀了,看盛崖余还有何面目去见三家门主。”

  说罢,还未待老头出手,老妇人已纵身而起。

  她一掌轻拍向唐晓文,嘴上怒叱道:“老头子,当真愈老愈糊涂,恁地啰里啰嗦。”

  “还不出手,将这三个小崽子杀了,却更待何时!”

  忽地,烛火微微摇曳,青色刀光乍亮。

  一闪一逝之间,与那掌交击了数下。

  老妇人翻身而回,摸着掌肚的淡淡血痕,面目狰狞地盯着那掌柜,恨声道:“‘一日春潮起,片片鱼花开’...”

  “‘潮生片鱼刀法’!”

  “你是‘下三滥’的哪个?”

  掌柜手中持着一柄杀鱼刀,踱步从柜台后行出,笑容可掬地拱手道:“早闻‘金燕神鹰’展飞霜、思不凡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二位前辈有礼,在下‘第一流’何原耶。”

  闻听此人大名,老妇人展飞霜与老头思不凡面色齐齐一变,沉声喝道:“‘鸦刃局’三大副使之一,东南区众谍之首——‘汝倒也’何原耶?”

  何原耶微微一揖,笑呵呵地颔首道:“然也。”

  思不凡环顾四周,神色紧张地问道:“却未曾料到,你竟亲身至此。”

  “江湖上俱称‘方不离何,何不离方’,既然你来了,你那好伴当——‘惹不得’方怒儿,却身在何处?”

  未待何原耶作答,天上雷声连环炸响,门外的厮杀声更烈。

  赫连乐吾摘下身后背负的长布条,手指疾动间已接起一柄——二截三驳红缨枪。

  红缨长枪在手后,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向赫连小姑与刘芬喝道:“事到临头,毋庸多言。”

  “为今之计,唯死战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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