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四月二十三。
冷风萧瑟,细雨连绵。
河北路,真定府。
这座千年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之中。
雨丝细细密密,斜斜地飘落,打在城墙上,打在那斑驳的城砖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城墙上,火痕累累,箭孔密布。
多处城砖被炸药轰塌,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还没来得及修补。
墙头的垛口,被砸得残缺不全,有的甚至整段塌陷,碎石散落一地。
那面原本飘扬着金国旗帜的旗杆,早已折断,歪斜地倒在墙头,旗子被雨水打湿,无力地耷拉着。
城门洞开。
两扇厚重的城门,一扇向内倾倒,一扇歪斜着挂在门轴上。
门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攻城时留下的。
有的成片,有的成点,有的呈喷射状,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触目惊心。
城门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官道。
道上泥泞不堪,马蹄印、车辙、脚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积水里漂着几片枯叶,几缕破布,还有几根折断的箭杆。
两日前,炎黄军便追在溃败的金军后面,势如破竹地攻取了这座军事重镇。
自定州落霞平原一战,正面一举击败五万金军,打破了女真野战不败的神话后,炎黄军又接连与金军连战三场。
在滹沱河畔,追上了完颜希尹的后军。
那一战,发生在黄昏时分。
河水滔滔,暮色四合,炎黄军从三面杀出,将金军后队围在河滩上。
箭如雨下,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那些金兵困兽犹斗,拼死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
一场血战,斩敌三千。
河水被染成暗红,尸体顺着水流漂向下游,密密麻麻,浮浮沉沉。
在柏乡城外,伏击了金军的辎重营。
那一战,发生在黎明之前。
夜色未退,晨雾弥漫,炎黄军悄无声息地摸到金军营外。
一声令下,火箭齐发,营帐瞬间起火。
金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四散奔逃。
可哪里逃得掉?
炎黄军从四面杀入,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这一战,缴获粮草无数,又杀敌两千。
那些粮草,装了足足三百辆大车,够三万大军吃上一个月。
在赵州桥头,与金军的断后部队狭路相逢。
那一战,发生在正午时分。
阳光刺眼,桥下河水湍急,桥上两军对峙。
金军的断后部队,是完颜希尹的亲卫,三千精锐,人人抱着必死之心。
他们守在桥头,寸步不退。
炎黄军连冲三次,都被杀退。
第四次,杨再兴一马当先,冲上桥头,一枪挑飞金军旗手。
高宠紧随其后,矟扫一片。
两军在桥上激战半日,尸体堆满了桥面,血顺着桥面流进河里,染红了下游半里。
最终,金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可谓是,实打实的三战三捷!
金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只顾着仓皇南窜。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如今望见炎黄军的旗帜,便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有一回,炎黄军前锋不过五百骑,遭遇金军后队两千余人。
金军本可以一战,可他们远远望见那面赤龙旗,竟不战而溃,四散奔逃。
杨再兴率军追杀三十里,斩敌过半。
还有一回,几个金军溃兵逃进一个村子,想抢些粮食。
村民认出他们是金兵,拿起锄头扁担就要拼命。
那些金兵竟吓得跪地求饶,口称“爷爷饶命”,把身上仅剩的干粮都交了出来。
至此,炎黄军全军上下,对夺取江山,再无半分疑虑。
三战过后,全军更是气势如虹,一路撵着金军南下。
仅仅用了半月的时间,便接连光复了中山、河间、真定三府。
每收复一城,百姓们便夹道欢迎,焚香拜谢。
有的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口中念叨着“王师来了”、“终于盼到了”。
有的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中,指着那些威武的将士,告诉孩子“这些是咱们的兵,是来救咱们的”。
有的年轻人,当场就要投军,跟着炎黄军去杀金狗。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
此刻,真定府衙前。
何安一身白衣,立马于雨中。
雨水顺着他盔甲的缝隙流下,顺着马鞍流下,滴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的发丝被打湿,贴在额上,他的衣摆沾满泥浆,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抬头望着城门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金龙旗。
那旗是黑色的,黑得深沉,黑得庄重。
旗上绣着一条金色的巨龙,龙身蜿蜒,鳞爪飞扬,龙口大张,向着苍穹。
那龙在雨中猎猎作响,似随时会活过来,腾空而起。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却透着说不出的...
傲然。
身后,苏梦枕、王小石、杨再兴、高宠等人,浑身湿透,却人人脸上带着笑容。
苏梦枕一身青衣,雨水顺着脸颊流下,眸中却满是欣慰。
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难险阻,多少生死一线,如今终于看到了曙光。
王小石一身白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
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望着何安的背影,眼中满是钦佩。
这个与他一见如故的知交,如今已是三军统帅、万众归心。
杨再兴一身银甲,雨水顺着甲片流下,滴在马背上。
他的手中,依旧提着那杆“燕秋鸿”,枪尖还在滴血——那是刚才入城时,顺手斩了一个负隅顽抗的金兵留下的。
他的眼中,满是战意,恨不得明日就杀到汴京。
高宠一身赤甲,嘴角噙笑。
他的“寒月矟”挂在马侧,枪尖被雨水冲刷得雪亮。
望着那些欢呼的将士,他心中满是豪情。
跟着这样的兄长打仗,痛快!
再往后,是三万炎黄军将士,正在陆续入城。
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望不到尽头。
有的扛着枪,有的挎着刀,有的牵着马,有的推着车。
他们浑身泥泞,满脸疲惫,可那眼中,却满是骄傲,满是兴奋。
他们骄傲,因为他们打赢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金狗。
他们兴奋,因为他们跟着的那个人,是战无不胜的。
那是对全军统帅的崇拜。
是发自内心的,刻进骨子里的,崇拜。
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士卒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府衙前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个吃不饱饭的农家子弟,被金狗抓去当苦力,差点死在北上的路上。
是炎黄军救了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刀枪,教他杀人。
如今,他站在这座刚刚收复的城池里,望着那个救了他的人。
他忽然张开嘴,喊了一声:“少君万岁——!”
那声音,在雨中回荡。
有些嘶哑,有些颤抖,却发自肺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无数声音,汇成一片:
“少君万岁——!”
“少君万岁——!”
“少君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雨声,在这座刚刚收复的城市上空,久久回荡。
何安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欢呼声,便渐渐平息。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将士,望着那些满是泥泞的面孔,望着那些炽热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事平静。
那种历经生死、看惯成败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兄弟们——”
顿了顿,“全军修整三日!”
“并每人发三两饷银——”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三分:“不过,切记军律!”
“百姓乃是吾等的衣食父母,炎黄军乃是百姓的军队!”
“吾等饿死不抢粮、冻死不拆屋!”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砍得动作:“若是敢犯三规六律,军法处的刀,可不长眼!”
话音方才落下,震天动地的领命声,便已轰然乍响。
那声音穿过雨幕,穿过城墙,穿过这座刚刚收复的城府。
传向远方,传向那繁华不再的——
汴京!
——
午后,雨停了。
真定府南大街上,渐渐有了人声。
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打开门板,摆出摊子。
虽然城中刚刚经过战火,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一个面摊前,阿里正蹲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他的身旁,坐着何烟火。
何烟火穿着一身青色劲装,乌黑的青丝梳成双丫髻,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举止文雅,与阿里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
阿里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让摊主添了一碗。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何烟火。
何烟火察觉到了,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阿里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阿姊,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闻言,何烟火眉头一挑。
阿里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便压低声音道:“啧,门主大哥...甚么时候做皇帝啊?”
何烟火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望着阿里。
那目光里,有些复杂。
阿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怎地啦?”
“阿姊,我...我是不是又多嘴了?”
何烟火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你怎想起问这个?”
阿里挠了挠头,咋呼道:“大哥如今打下这么多地盘,手底下这么多兵马,那些金狗望见他的旗就跑。”
“我听弟兄们说,大哥迟早是要做皇帝的。”
他眼中闪着光:“等大哥做了皇帝之后,阿姊你就是...就是贵妃娘娘了吧?”
何烟火望着这个傻乎乎的弟弟,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阿里的脑袋:“别瞎想。”
“门主自有门主的打算,咱们只管听命便是。”
阿里摸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低下了头,呼噜呼噜地吃起面来。
何烟火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抬起头,望向府衙的方向。
那目光,很明媚。
很亮。
——
真定府衙后院。
一间小小的厢房内,雷纯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被雨水打湿的海棠。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满面红光,正是“霹雳火神”雷阵雨。
另一人三十出头,面容冷肃,眼神锐利,正是“破坏王”雷艳。
雷阵雨捋着胡须,开门见山:“总堂主,老夫有一言相劝。”
雷纯没有回头,雷阵雨继续道:
“如今何少君兵强马壮,连战连捷,早晚必成大业。”
“你与他既有婚约在身,何不...”
他顿了顿:“争一争那皇后之位?”
雷艳也接口道:“正是。”
“贤侄女,你贵为‘六分半堂’总堂主,身后有整个霹雳堂为靠山。”
“那林晚笑不过是‘不愁门’遗孤,葛铃铃不过是‘千叶山庄’庄主,唐仇更是唐门叛徒。”
“论出身,论才智,论武功,你哪一样不比她们强?”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这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雷纯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平和。
那平和里,没有激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望着二人,轻声问:“二位叔父,你们可知。”
“那日太行山军寨中,林晚笑约我谈时,如何敢开门见山?”
见二人一愣,雷纯淡淡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雷阵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雷艳的面色,也变了。
雷纯轻轻叹了口气:“那日,若无何少君首肯,她怎会自作主张地来约我?”
“何少君一至太行山军寨,便直接入住了林姐姐的营帐。”
她望着二人,一字一顿:“莫非你等,真不懂他的意思吗?”
厢房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落的雨水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良久,雷纯转过身,又望向窗外。
那株海棠,在雨中微微摇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伴君如伴虎...”
“往后,说话行事,还是要谨慎点才是。”
雷阵雨与雷艳面面相觑,半晌皆说不出话来。
雷纯的目光,越过那株海棠,望向府衙后堂的方向。
那里,是何安议事的地方。
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是无奈?
是叹息?
还是——
说不清的什么。
——
府衙后堂。
何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
图上,一条红线从真定出发,经邢州、磁州、相州,直抵黎阳津。
苏梦枕、王小石、杨再兴、高宠、戚少商、方邪真、杨无邪等人,围坐在案旁。
何安指着图上黎阳津的位置:“三日后,青龙营与星火营,在此处架设浮桥,渡过黄河。”
他抬起头:“然后,直扑汴京。”
苏梦枕沉声道:“汴京如今虽又重回金人之手,可不过只有万余守军,且士气甚是低落。”
“待我军一到,必可一战而下。”
王小石笑道:“安哥儿,这一路追着金狗打,可真是痛快!”
杨再兴咧嘴一笑:“痛快是痛快,就是金狗跑得太快,当真撵不上。”
高宠也笑道:“七郎,你昨日不还追上了吗?”
“一枪挑了那金将,杀得那叫一个利落。”
众人笑了起来,何安亦笑了。
只是,他的笑容很淡。
而他的目光已落在地形图上,落在那个名为“汴京”的城池上。
那里,有他的家门故居。
那里,有他无数的回忆。
那里——
也是他必须要拿下的地方。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何安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屋檐,穿过那黄昏的暮色。
望向南方。
望向那座,他心心念念的城池。
——
待议完野狐岭辽金战况,杨无邪与方邪真告退,前往军营依令行事。
众人这才发觉,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透进来的光便也昏昏沉沉的,照得满堂一片幽暗。
堂中燃着几枝烛火,光影摇曳。
何安坐在主位,一身素衣,白玉簪束发,面容沉静如水。
苏梦枕坐在他左侧,一身青衣,面色沉凝,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狄飞惊坐在右侧,低着头,那双永远低垂的眸子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泥浆,想来是赶路时留下的。
戚少商坐在下首,这位连云寨的大当家,此刻正拧着眉头,望着那张地图。
他的腰间悬着那柄“青龙剑”,剑鞘上的龙纹在烛火下幽幽闪光。
四人围坐,半晌无言。
良久,何安伸指在地形图上敲了下,冷声开口道:“齐州要乱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入三人耳中。
闻言,苏梦枕眉头一挑。
狄飞惊依旧低着头,可那垂着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戚少商直起身子,沉声道:“怎个乱法?”
何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秘报,递给戚少商。
戚少商接过,细细阅去。
苏梦枕和狄飞惊也各自接过一份。
堂中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戚少商首个看完,微微抬起头,眸中满是复杂。
“江南赵宋那边,倒是热闹得很。”
何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
“赵佶、赵亶、赵构,父子三人,相继惨死。”
苏梦枕接口道:“金营之中,赵宋皇室亦死得干干净净。”
“如今,只剩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赵旉,赵构之子,年方两岁。”
“却被汪俊挺、黄茂和、张德远、朱藏一四个人,抱上了那张龙椅。”
狄飞惊依旧低着头,却轻声补了一句:“赵宋方退居江宁,如今又择幼帝当朝。”
“想必朝野上下,定是人心惶惶。”
戚少商冷哼一声:“四个老奸巨猾之辈,拿捏一个二岁娃娃,这叫甚么朝廷?”
何安摆摆手:“甚么朝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想作甚?”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金国女真那边,派人去了江宁。”
苏梦枕的眉头,皱了起来。
“金国...欲议和?”
何安以指节敲了下案几,颔首解释:“完颜希尹派了使臣,欲与赵宋罢战议和。”
“他的目的很明确——两家共御炎黄军。”
戚少商冷笑:“金狗被打怕了,想找帮手了?”
狄飞惊品了口茶水,低声道:“不奇怪。”
“落霞平原一战,五万金军溃败,女真野战不败的神话,被打破了。”
“完颜希尹知道,单凭金国余下的兵马,挡不住炎黄军南下。”
“他需要一个盟友支持,直到山西韩常和上京吴乞买那边,能缓过元气来!”
苏梦枕沉声问道:“赵宋那边,怎么说?”
何安的笑容,更冷了几分:“赵宋那边,提了个条件。”
“要金国归还齐州和汴京。”
戚少商一愣:“汴京?”
“金人残军方才重回,还罢了张邦昌的皇位。”
“完颜希尹想必不能答应罢。”
何安颔首道:“金国占据汴京,必要依城坚守,好抵挡我军南下。”
“他们怎肯双手奉还?”
“可齐州...”
他顿了顿:“金国倒是同意了。”
戚少商轻敲了下几面,寒声讥讽道:“呵呵,这便热闹了。”
“赵宋要齐州,金国虽还了。”
“可刘豫能乖乖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