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眸中精光一闪,冷笑道:“呵呵,此时神州格局,早已颠覆春秋。”
“赵宋朝堂却还抱着正统之位不放,自以为天下能传檄而定,当真是愚昧痴蠢货、一厢情愿。”
“想那伪齐皇帝刘豫,虽亦是金人立的傀儡,但却与伪楚皇帝张邦昌大为相同。”
“此人贪财慕势、虎狼成性,让他登位再退位,无疑与虎谋皮、痴人说梦!”
何安笑了,那笑意,意味深长:“因而,赵宋派遣了宣抚使团,将去齐州与刘豫谈判。”
“正使是枢密院同知汪俊挺,副使是‘刑总’朱月明。”
苏梦枕眉头一皱:“朱月明?”
“六扇门的那个朱月明?”
何安点点头:“正是。”
“此人乃‘六扇门’一把手,在江湖上名声不小。”
戚少商道:“就他们两个文官,敢去与刘豫谈判?”
何安摇摇头:“不止。”
“经朱月明一番威逼利诱,倒也请出了几个高手随行。”
他拿起那份秘报,念道:“‘捕神’刘独峰。”
听到此人名头,苏梦枕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戚少商眸色微变,摇首笑道:“当年我穷途末路时,还是靠他给翻得案。”
“却未曾料到,经过此事后,他还在‘六扇门’当差。”
何安微微一笑,继续念道:“‘斩经堂’堂主,‘风刀霜剑’张候。”
狄飞惊忽然抬起头:“张候?”
“此人成名及早,且武功极高,听说乃是韦三青的师兄。”
何安微微颔首后,复又报出另一人:“还有,‘六龙寺’的伏魔高僧,三姑大师。”
苏梦枕沉吟道:“三姑大师...”
“此人常年闭关,在江湖上声名不显。”
“但所知几次出手,却从无任何败绩。”
戚少商微微动容,咋舌道:“有这三人护卫,够刘豫头疼的。”
“呵呵,他所擅的阴私之事,可没平日里,那般容易得手。”
苏梦枕与狄飞京对视一眼,眸中各自带着考量,却俱皆颔了下首。
何安放下秘报,眸色复杂的说道:“使团之内,还有一个人。”
三人齐齐望向他,何安轻声报出一人名:“冷血。”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苏梦枕沉默片刻,轻声道:“冷血...冷凌弃...”
“他...怎地回了‘六扇门’?”
何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缓缓道:“自从四大名捕决裂之后,他便四处寻找宋红男与凌小刀。”
戚少商道:“宋红男...”
“‘惊怖大将军’凌落石的发妻?”
何安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虽有盛崖余亲口告知,但冷血却一直不信,他是凌落石的亲生儿子。”
说道此处,他叹了口气,“直到此次寻到宋红男,她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并点出了他姓名中‘凌’字的真意。”
“冷血这才不得不信,他真是凌落石的独子。”
“知道真相后,他深受打击,自暴自弃、郁郁寡欢了许久。”
苏梦枕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嗯,此事换了谁,应皆受不了。”
何安继续道:“后来,他遇见了三姑大师。”
“她对他说了一句话。”
苏梦枕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什么话?”
何安又叹了一声,悠悠回道:“要紧的不是你父乃是何人,重要的是你自己欲做何等人。”
话音落下,堂中又是一片寂静。
良久,戚少商叹道:“这三姑大师...倒真有几分禅机。”
狄飞惊端起茶盏,低声问道:“此言乃是问心之语,冷血可听进去了?”
何安微微颔首,淡淡回到:“他听进去了,亦全想通了。”
“他父凌落石是奸臣,他此生便要做个忠臣。”
“且要做个忠君爱国的忠臣。”
说到此处,他环视几旁众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忠的那个君,可是赵宋的君。”
话音落下,几人俱面露讥讽,苏梦枕眉头微皱的驳道:“赵宋朝堂糜烂至此,还谈甚么忠君爱国...”
“此人...当真冥顽不灵,性子易走极端。”
何安摇了摇首,继续说道:“此后,他便回了六扇门。”
“一心一意办案,惩处不法之徒。”
戚少商沉默片刻,微微叹到:“若是不论其心性,倒还有几分骨气。”
何安端起茶盏,微微哂到:“嗯,虽是愚不可及,却有些许风骨。”
“因而这次,赵宋亦派他去了齐州。”
茶烟袅袅,红烛摇曳,窗外有下起了细雨。
戚少商品着香茗,忽而忆起一事,开口道:“说起来,刘豫此人...”
说道此处,他侧首望向苏梦枕:“苏楼主,可知关于他的,一个江湖传言?”
苏梦枕阖上盏盖,思忆了片刻后,颔首说道:“早些年前,倒是听人提起过。”
“据江湖传闻,此人曾化名吴铁翼,外号‘虎威通判’。”
狄飞京闻听姓名后,微微一愣:“刑部三大通缉要犯之一的——‘大老虎’吴铁翼?”
“昔日‘黄泉会’的那个神秘会长?”
苏梦枕摩挲着盏沿,微微颔首:“正是此人。”
“江湖传闻,当年他劫掠了两浙八门‘富贵之家’的财富,并将八门之内给杀得鸡犬不留...”
话音还未落下,狄飞京已倒吸一口凉气:“两浙八门,可俱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
“将这八家灭门,那可是惊天大案!”
苏梦枕放下茶盏,闭眸悠悠说道:“嗯,当年此案震动天下,江湖朝廷都在追查。”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凶首名叫:吴铁翼,却不知此人真实身份。”
“但距案发一年后,‘鸳鸯神捕’霍木楞登与白发娘子,曾传出过话来...”
“他们夫妻曾经查过此案,却被当朝中势力刻意阻挠,令二人只得半途而废...”
“因而,他们断定,吴铁翼必与当朝宰相蔡京、太傅童贯和宦官之首梁师成,有脱不开的关系。”
何安面露惊诧,低声催促道:“后来呢?”
苏梦枕边回忆边说道:“果然来年蔡京几人失势,吴铁翼又被朝廷和江湖通缉。”
“他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只是,没过多久之后,蔡京又复相位。”
“约莫半年后,吴铁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起惊天大案也随之被彻底封存,再也无人问津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以指节敲了几下案几后,方才斟酌的续道:“只是,据江湖传言,当时的秘书省正字曹辅,在被昏君赵佶贬斥时,曾当着百官怒叱过...”
“两浙八门之祸,举族殒灭,迄今二载有余,悬而未决。坊间纷传,谓此案根由,乃官家垂涎《道成经》五卷,阴遣亲信,授意刘豫为之,信乎?”
“待得此言从宫中传出,市井之间便多有人言:“当时的两浙察访刘豫,便是‘大老虎’吴铁翼。”
“只是,却无实证。”
戚少商冷笑:“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人人皆知,昏君好道,欲求长生。”
“据闻,那五卷《道成经》,乃是广成子亲笔所写,内记了长生之法。”
“必是那昏君索求不得,便遣人使了阴私手段。”
说道此处,狄飞京插口道:“政和二年,刘豫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却因德行被谏官攻击。”
“昏君赵佶却下诏不得追究。”
“随即,便将他贬斥为了两浙察访。”
“在刘豫赴任两浙当年,那吴铁翼便横空出世了。”
“半年之后,便发生了——两浙八门惨案。”
“如此看来,此案却有几分蹊跷。”
“昏君命其暗夺《道成经》,吴铁翼却一不做二不休,将八门灭族后,不但夺了经书,更抢掠了大笔财富。”
“随后,他用掠夺来的财富,大肆贿赂蔡京等人。”
“不但就此销了这惊天大案,更在朝堂上扶摇直上,当上了河北路提刑官。”
听到此处,何安拍了下案几,寒声道:“此人生性残暴、作恶多端,双手更是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水。”
“两浙八门,数百口人,一夜之间,满门灭绝。”
“老人、妇人、孩童,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
戚少商一拍桌子:“杀!”
苏梦枕也沉声道:“该杀。”
狄飞惊抬起头,望着何安:“少君的意思是?”
何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上取过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扶着案几,沉声说道:“我欲派一人,领三千骑兵,前往齐州。”
三人望向他,齐声问道:“何人?”
何安将信笺递出,面露杀机的道:“‘寒螭子’萧剑僧。”
苏梦枕眉头一挑:“萧剑僧?”
“此人武功极高、行事缜密,更与冷血同出一门,倒是个合适人选。”
何安负手而立,微微颔首道:“我欲派他星夜前往齐州,与长孙飞虹联手除去刘豫。”
戚少商闻言一震,问道:“凄凉王?”
何安道:“正是。”
“长孙飞虹身在齐州,由其出手最为合适。”
狄飞惊低声道:“少君的意思是,让长孙飞虹和萧剑僧联手,将刘豫及其麾下,统统除去嘛?”
何安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打断他道:“不止。”
“汪伯彦的使节团,我看也不必留了。”
他顿了顿:“让萧剑僧告诉长孙飞虹,尽起神枪会中的精锐。”
“待赵宋使节团一到——”
他一字一顿:“连刘豫带使节团,一网打尽,随后便起兵光复齐州。”
戚少商眼中精光一闪:“好!”
“这一网下去,大鱼小虾,全跑不了!”
苏梦枕却微微皱眉:“赵宋使节团里,有刘独峰、张候、三枯大师,还有冷血。”
“这几个人,可不好对付。”
何安微微一笑:“兄长放心。”
“使节团内,有我们的人。”
苏梦枕一怔:“谁?”
何安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笑意,意味深长。
戚少商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少君,冷血此人...如何安排?”
何安放下茶盏,站起身子,行到窗前。
窗外,已是月上柳梢。
城中炊烟四起,袅袅娜娜,飘散在夜里。
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嚣声,那是百姓们在生火做饭,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何安望着那些炊烟,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盛兄、崔三哥和铁二哥的面子,不能不给。”
随即,何安转过身,吩咐道:“命萧剑僧活捉冷血,将他带往燕京,面见盛崖余。”
“此人...便让盛兄好生管教罢。”
戚少商颔首应承道:“是,少君。”
何安又望向窗外,夜色渐深,炊烟渐淡。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号角声,那是晚餐的号令。
他轻轻道:“齐州之事,便这么定了。”
“刘豫的命,赵宋使节团的命——”
他顿了顿:“便俱皆留在齐州罢。”
身后,苏梦枕、狄飞惊、戚少商,齐齐起身,拱手一礼。
“是!”
窗外,夜色渐浓,如墨入水,悄然洇开。
——
山河破碎,风雨如晦。
齐州的天空,似被谁捅了个窟窿,雨已下了整整三日,仍无停歇之意。
那雨不是温柔的春雨,而是挟着寒意的冷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砸在泥泞的街道上,和成一片片烂泥。
城门口的官道,已成了一片泽国。
马蹄踏过,泥浆四溅;车轮碾过,沟壑纵横。
那些坑洼里积满了水,水上漂着枯叶、草屑、还有不知从哪里冲来的破烂衣裳。
城门洞开,铁门歪斜着,左半扇早便不翼而飞,右半扇半蹋着晃晃悠悠。
城门口空空荡荡,不见守卒盘查,不见兵士岗哨,只余几滩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门洞里,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
城门楼上,那面“齐”字大旗被雨水打得透湿,无力地耷拉着,垂头丧气,像这城里的百姓一样。
可城门内,还是有兵的。
他们三三两两,缩在屋檐下避雨。
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他们的兵器,随意地扔在脚边,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刀口卷刃。
他们的铠甲,破破烂烂,有的甚至用麻绳捆着,才勉强挂在身上。
一个老兵,靠在墙根,闭着眼打盹。
他的嘴角流着涎水,鼾声如雷。
一个年轻些的兵,蹲在他旁边,正用一根树枝剔牙。
他的面前,摆着半块干饼,已经泡得稀烂。
还有几个兵,围在一起赌钱。
铜钱落在石板上,叮当作响。
他们的笑声,粗野而放肆,与这满城的萧瑟格格不入。
这便是“大齐皇帝”刘豫的军队,军纪涣散,战力低下,毫无士气。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
城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这条十字街,原是齐州最繁华的所在。
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应有尽有。
可如今,十家店铺,倒有七八家关着门。
门板歪斜,有的甚至被砸烂,露出黑洞洞的店堂。
柜台翻倒,货物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稀烂。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个,也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低着头,弓着背,匆匆而过,不敢多看,不敢多留。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闭着双眸,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老妇人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眼泪混着雨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流下。
一个中年汉子,挑着一担柴,从街角转出来。
他的衣服上满是补丁,破得几乎遮不住身子。
他的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又像什么也没望见。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几个孩子,蹲在街边的屋檐下。
他们光着脚,浑身泥泞,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饼铺。
饼铺的老板,正把一屉新蒸的馒头摆出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孩子们咽着口水,却不敢上前。
忽然,一阵嘶哑而激昂的喊声,从街角炸开。
那声音,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是憋闷了太久的冤屈,终于要喷薄而出。
它划破了雨幕,刺穿了这满城的死寂,如惊雷,如霹雳,震得人耳膜发颤。
一个书生,立在街角。
他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已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身上,露出那瘦骨嶙峋的身躯。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雨水和泪痕,眼中却燃着两团火。
那是愤怒的火,是悲愤的火,是宁可烧死自己也要照亮黑暗的火。
他指着南边行宫的方向,声嘶力竭:“刘豫!你这个狗贼!”
他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你本是宋臣,食宋禄,受宋恩!”
“金人铁蹄踏破河山,你不思报国,反颜事仇!”
“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街上的人纷纷停步,循声望去。
那书生越骂越激愤:“《春秋》有云:‘人臣无将,将而必诛!’”
“你身为臣子,却背主求荣,认贼作父!”
“《左传》曰:‘神所冯依,将在德矣。’”
“你刘豫,德在何处?”
“德在卖国?德在屠戮同胞?”
“你便是做了皇帝,也是个无德之君,是个窃国之贼!”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你算什么东西!”
“金人册封的‘皇帝’,你也做得?!”
“你可知《礼记》有言:‘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你刘豫,不死社稷,不死百姓,不死忠义,反倒腆颜事敌,认贼作父!”
“你读的什么圣贤书!受的什么孔孟教!”
他向前踏出一步,雨水溅起:“我汉家衣冠,岂容你这等败类玷污!”
“你刘豫,名为‘大齐皇帝’,实为金人鹰犬!”
“你朝拜金主,跪接册封,与猪狗何异!”
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我便舍生取义!”
“我骂你刘豫,骂你这狗贼,骂你这汉奸!”
他的声音,已达极致:
“你名不正!德不正!位不正!国不正!”
“你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黎民百姓!”
“你死后有何面目见汉家先贤于地下!”
“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队兵士,从街角冲了出来。
为首一人,是个将领,三十出头,满脸横肉,一身铠甲倒还整齐。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士,虽然军容不整,可手里都提着刀。
那将领走到书生面前,冷冷地望着他。
书生毫不畏惧,双眸怒瞪着他。
“骂得好。”
那将领忽然笑了,那笑意,阴冷。
“继续骂。”
闻言,书生微微一怔。
那将领转身,对着身后的兵士道:“都听着,让他骂。”
旋即,他望向书生,笑呵呵的催促道:“再骂一声,让我听听。”
书生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那将领的脸色,忽然变了。
变得狰狞,变得残忍。
“骂完了?”
他龇着牙问道,书生没有答话。
那将领挥了挥手:“枭首示众。”
两个兵士冲上来,将书生按倒在地。
书生挣扎着,拼命挣扎着。
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挣得脱?
刀光一闪。
书生的人头,便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
混在雨水里,流得到处都是。
街上的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老妇人抱着孩子,踉跄着躲进门里。
中年汉子扔下柴担,转身就跑。
那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连滚带爬地钻进小巷。
那将领望着书生的无头尸体,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雨中回荡。
粗野。
放肆。
残忍。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街角转出。
那是一个女子。
身量甚是高挑,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
她穿着一身素色箭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虽被雨水打湿,仍能看出那精致的纹路。
外面裹着一件玄色大氅,大氅极长,一直垂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斗笠。
那斗笠压得极低,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看不见。
只有在她行走时,偶尔会露出一点点白生生的耳垂。
那耳垂上,戴着一只金环。
那金环不大,却极精致,在雨中闪着幽幽的光。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她踩着满地的泥泞,踩着那混着血水的雨水,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书生的首级,就落在她脚旁。
那颗头颅,还瞪眼望着...这灰蒙蒙的天,这无情的雨,这些仓皇逃窜的人。
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只是从那颗头颅旁走过,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
甚至那斗笠下露出的半截耳垂,也没有一丝颤动。
她就这样走过去了,似那颗人头,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滩烂泥。
那将领望着她,眉头微微一皱。
虽看不清她的脸,可他总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不对劲。
他张了张嘴,方欲说什么。
可那女人,已消失在了街角、
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
那将领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无言。
身后,一个兵士凑上来:“大人,那女子...”
那将领摆摆手,打断兵士道:“不管她。”
“走。”
他带着那群兵士,向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只剩那颗书生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雨地里。
睁着眼,望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