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阵阵,凄雨迷离。
那雨已不是寻常的雨,是倾盆之势,是怒涛之威。
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廊外的芭蕉叶上,哗哗作响。
如万马奔腾,如千军呐喊。
闪电撕破长空,炽亮而刺目,一瞬间将整座行宫照得惨白。
电光中,长廊的朱栏碧瓦、雕梁画栋,都显出狰狞的轮廓。
如鬼魅,如魔影。
随即,黑暗重新吞噬一切,只余下那刺目的残影,在眼前久久不散。
雷声滚滚而来,低沉而绵长,从远处天边一路滚到头顶,震得人心头发颤。
风雨之中,廊道显得格外狭长。
那九曲十八弯,一眼望不到尽头。
廊柱上的朱漆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
廊内,雨水顺着瓦缝渗下,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那些细流蜿蜒流淌,在青砖上画出无数扭曲的痕迹。
灯笼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只有闪电亮起时,才能看清廊中的人影。
那些人影,沉默对峙。
只有风雨声,雷电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长廊东侧,剑光如织,剑气如虹。
孙青霞与萧亮斗在一处,凶险万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孙青霞的“朝天剑”,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那剑势凌厉无匹,每一剑都朝天而发,再朝天而落。
剑光在雨中划出无数道诡异的弧线,如闪电破空,如飞虹贯日。
萧亮的“神剑”,却沉稳如山。
他的剑极宽,比寻常剑宽了,足足两寸有余。
那剑在他手中,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一剑一剑地递出。
只是,每一剑都恰好封住,孙青霞的攻势。
一个快如闪电,一个稳如泰山。
快与慢,疾与徐,攻与守。
两人的剑法,截然相反。
可斗在一起,却偏偏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孙青霞一剑刺出,剑光如虹,直取萧亮咽喉。
萧亮剑身一横,轻轻一格,“当”的一声,将那一剑荡开。
孙青霞第二剑已到,这一剑更快,更疾,更狠。
萧亮侧身一闪,剑尖擦着他肋下划过,在衣衫上留下一道口子。
可他反手一剑,已刺向孙青霞心口。
孙青霞急退,剑光一绕,将那一剑格开。
两人各退三步,又同时扑上,剑光再起。
廊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剑身上,溅起无数水花;雨水顺着剑刃滑下,与剑上的血混在一处,分不清是雨是血。
仅仅交手八招,两人皆已负伤。
孙青霞的左臂,有一道剑伤,鲜血顺着袖口淌下,滴在青砖上。
萧亮的右肩,也有一道剑伤,衣衫被血浸透,贴在了身上。
可两人都没有停。
不能停,也不敢停。
这种级别的交手,谁先停,谁便死。
剑光,再次亮起。
照亮了东廊,照亮了风雨,照亮了那两张肃杀的脸。
——
长廊西侧,公孙扬眉凝视着庄怀飞,紧紧盯着他的那双腿。
那双腿,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与常人无异。
可公孙扬眉知道,那不是寻常的腿。
那是曾经威震江湖的——
“无影打神腿”。
孙摇红不知这双腿的可怕,可公孙扬眉却知道的清楚。
十三年前,庄怀飞还是县里的副总捕头。
那一年的三周庄一役,他与“铁手”铁游夏并肩作战,以双腿之力,秒杀三十九人。
这一战绩,令天下俱皆为之侧目。
便连诸葛小花也曾亲口评价:就双腿功夫而言,庄怀飞可与“追命”崔略商一时瑜亮。
并将二人合称为——
“六扇门四条腿”!
可多年过去,铁游夏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
而庄怀飞,却还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副总捕头。
个中情由,不是他的功夫浪得虚名。
而是他太过重情重义,有恩必报。
只是他性格孤傲正直,不讨上司欢心。
是这些,耽误了他的仕途,埋没了他的威名。
可公孙扬眉还知道另一件事:道庄怀飞为何甘愿受刘豫驱使。
幼年时,庄怀飞家境一贫如洗,是当时还叫吴铁翼的刘豫,周济了他,救了他全家的命。
哪怕刘豫如今已是金国走狗,卖祖求荣之辈。
即便全天下的汉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可刘豫曾对他有大恩,他便要用自己的命...
去偿!
只因,庄怀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亦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这人是个认死理的,只有动手一途了!
公孙扬眉眸中寒芒微敛,又紧了紧握着的剑柄。
剑柄上,缠着的那条旧布,已被他的汗水浸透。
下个瞬间,他将欲出剑。
“好了,扬眉。”
一只素白的手掌,轻轻拍上他的肩头。
公孙扬眉回首望去,不知何时,孙华倩已至身侧。
她望着他,轻声吩咐道:“你与摇红,先去料理刘豫罢。”
“此人——”
她顿了顿,望向庄怀飞:“便由我来对付。”
说罢,她也不等公孙扬眉回复,踏前几步向庄怀飞望去。
庄怀飞立在原处,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袄。
短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襟前有几处细微的补丁,针脚粗大,显是随意缝的。
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酒葫芦。
葫芦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他的足下,蹬着双半旧的麻鞋。
鞋帮上沾着泥点,鞋底磨得薄了。
雨天走路,怕是会渗进水来。
他的足下不丁不八,静静的立在那里。
短袄半旧,麻鞋沾泥,酒葫芦挂在腰间。
像一个落魄的武夫,像一个失意的游侠。
像一个人到中年,却依旧一事无成、四处飘零的——
失意人。
可便是这么一个人,方才一腿踢飞了孙摇红的枪。
那一腿之威,惊艳全场。
他在收回腿后,便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只是望着孙华倩,望着廊中的众人。
那目光,平静如水。
却又藏着说不出的落寞。
好似在说——
我本不想出手,可我又不得不出手。
这人间,总是这般无奈。
孙华倩望着他,望着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那是中年人的年龄,约莫四十五六岁,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的风霜。
可那张脸,却偏偏生着青年人的容貌。
线条刚硬,轮廓分明,没有多少皱纹。
若只看那棱角,说他三十出头也有人信。
矛盾,说不出的矛盾。
他的五官生得粗犷,浓眉如刀,眼窝微陷。
一双眸子不大,却亮得惊人。
鼻梁挺直,带着几分倔强的弧度。
嘴唇略厚,抿起时,便成了一条刚毅的线。
下颌方正,透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决。
不是那种俊美的相貌,是那种在风沙里打磨出来的、在岁月里熬出来的——
阳刚,坚毅。
可那眉宇间,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
落拓、潦倒。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少年人。
可那亮里,却藏着疲惫。
他的嘴角时常微扬,似笑非笑,像少年人那般不羁。
可那笑里,却透着苦涩。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如少年人那般倔强。
可那笔直里,却压着岁月的重担。
风雨斜飞,二人对视,目光交汇。
廊外,闪电忽闪,照亮了他那张矛盾的脸。
中年人的年龄,青年人的容貌,少年人的情怀。
俱皆写在那张脸上,也藏在那双眸子里。
孙华倩轻轻握住了腰间的双枪,庄怀飞依旧一动不动的立着。
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也已微微收紧。
风雨斜飞,西廊的空气,好似凝固了。
闷雷滚滚之中,惨白的电蛇,再次乍亮。
那一瞬间,整条西廊被照得亮如白昼。
廊柱的影子,人的影子,枪的影子,腿的影子,交错重叠,在青砖上描出无数狰狞。
须臾刹那,不知谁先动的手。
二人的腿和枪,已交击在一起。
孙华倩动了,她的双枪,同时刺出。
右枪笔直如矢,枪尖颤出七点寒芒,分取庄怀飞咽喉、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枪势凌厉无匹,正是“惊神泣鬼”枪法中的“惊神三刺”。
左枪却盘旋飞舞,枪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向庄怀飞身后,取他后腰。
枪势缠绵不绝,却是“游龙戏凤”枪法中的“凤尾回旋”。
长枪正面强攻,一枪侧面迂回。
短枪刚猛凌厉,一枪阴柔诡谲。
两路枪法,同时使出。
这便是“出尘枪”的可怕之处。
庄怀飞瞳孔微缩,但并没有退。
他的左腿,猛地抬起。
那一腿,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砰!”
左腿踢在孙华倩的左枪枪杆上,将那一枪踢得向上扬起。
同时,他的右腿已横扫而出。
腿风呼啸,卷起漫天雨水,扫向孙华倩腰际。
这一腿,势大力沉,若是扫中,只怕腰骨都要断裂。
孙华倩身形一转,右枪已从身后收回,顺势一格。
“啪!”
枪杆与小腿相交,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各退一步。
孙华倩的右枪,枪杆被踢得微微弯曲,随即弹直。
庄怀飞的小腿,裤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枪痕。
第一回合,平分秋色。
孙华倩没有停顿,双枪一错,再次攻上。
这一次,她使出的是“惊神泣鬼”枪法中的“泣鬼连环”。
一枪刺出,化作七道寒芒。
七道寒芒,咽喉、心口、小腹、双肩、双膝,分刺庄怀飞七处要害。
每一道寒芒,都是致命一击。
庄怀飞面色凝重,双腿快如闪电,连连踢出。
左腿踢开刺向咽喉的一枪。
右腿踢开刺向心口的一枪。
左腿再踢,踢开刺向小腹的一枪。
右腿横扫,扫开刺向双肩的两枪。
可还有两枪,刺向他的双膝。
他已来不及踢,只能纵身跃起。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跃起一丈多高。
那两枪,从他脚下掠过。
枪尖擦着他的鞋底,发出“嗤嗤”的声响。
孙华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枪向上一挑。
那两杆枪,如影随形,追刺而上。
庄怀飞身在半空,已无处借力,可他还有腿。
他的双腿,在空中连连踢出。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闷响,他的双腿与孙华倩的双枪,在空中交击数十次。
火星四溅,雨水飞溅。
最后一声巨响,孙华倩的双枪,被踢得向下沉去。
庄怀飞借力翻身,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他的双足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双腿在轻轻颤抖。
孙华倩的双枪,枪尖也在微微振动。
第二回合,孙华倩略占上风。
庄怀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孙华倩的枪法,太过凌厉,太过诡异。
两路枪法,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却只有双腿,必须拉近距离。
只有近了身,他的腿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念定,身动。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向孙华倩冲去,双腿连连踢出。
左腿扫向孙华倩下盘,右腿踢向孙华倩腰际。
左腿再扫,右腿再踢。
一连串的腿法,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
腿风呼啸,卷起漫天雨水。
孙华倩面色不变,双枪化作两道银光,在身周飞舞。
左枪格挡,右枪反击。
一枪护身,一枪攻敌。
正是“游龙戏凤”枪法中的“游龙护身、戏凤啄食”。
庄怀飞的腿,越来越快。
孙华倩的枪,也越来越疾。
腿影枪影交织在一起,雨水被卷起形成一道水幕。
水幕之中,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只听见“砰砰砰砰”的密集声响,如暴雨打芭蕉,如万鼓齐鸣。
忽然——
一声闷哼。
一道身影,从水幕中倒飞而出。
庄怀飞。
他的左肋有一道枪伤,鲜血染红了破旧短袄。
他落在三丈之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可他的眼中,依旧燃着战意。
孙华倩从水幕中缓步走出,双枪还在滴着血。
她的身上也添了几道伤痕,左肩一道、右腿一道。
这些,皆是庄怀飞的腿踢伤的。
她的面色也微微发白,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第三回合,孙华倩再占上风。
庄怀飞缓缓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深深望着孙华倩。
忽然,他笑了。
那笑意苦涩,却带着释然。
“好枪法。”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惊神泣鬼,游龙戏凤。”
“神枪会的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孙华倩望着他,没有说话。
庄怀飞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弯曲。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击了。
他要用尽全力。
霎时间,他的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向孙华倩射去。
他的双腿,在空中连连踢出。
这一击,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左腿踢向孙华倩咽喉,右腿踢向孙华倩心口。
左腿再扫,右腿再踢。
一连三十六腿,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腿风呼啸,竟将雨水逼得倒卷回去。
孙华倩面色凝重,知道这一击,非同小可。
她双枪齐出。
左枪使出“惊神泣鬼”,硬撼庄怀飞的腿法。
右枪使出“游龙戏凤”,寻隙反击。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腿影枪影再次交织。
比方才更猛,更烈,更凶。
“砰砰砰砰”的声响,密集如雨。
忽然——
“啪!”
一声脆响。
孙华倩的左枪,枪杆被庄怀飞一腿踢中,脱手飞出。
“嗤!”
一声轻响。
孙华倩的右枪,枪尖扎入庄怀飞左肩。
庄怀飞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的右腿,猛地踢出。
这一腿,正中孙华倩腰侧。
孙华倩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庄怀飞也不好受。
他的左肩,枪伤深可见骨。
他的右腿,也中了孙华倩一枪。
两人都受了重伤,俱皆摇摇欲坠。
可两人都还站着,对视着、喘着气。
廊外风雨凄厉,闪电再次划破长空,照亮了两张苍白的脸。
孙华倩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子。
她望着庄怀飞,目光中竟多了几分敬意。
“你的腿法,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论腿功,你确实与追命不相上下。”
庄怀飞苦笑:“可我还是赢不得你。”
他低头望着,自己满身的伤。
左肩的枪伤,还在流血。
右腿的枪伤,疼得钻心。
他抬起头,望着孙华倩:“你的出尘枪,确实名不虚传。”
孙华倩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右枪。
左手短枪,还落在地上。
她已无力去捡,庄怀飞也无力再攻。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在风雨中。
在雷电中。
在西廊之中。
一时之间,胜负难分。
可那肃杀之气,却比方才更浓,更烈,更让人心悸。
——
得了孙华倩之命后,公孙扬眉与孙摇红对视一眼,便向着刘豫疾冲而去。
刘豫见二人来势汹汹,面色骤变。
他疾退数步,躲入了随身三十八死士之中。
那些死士,皆是刘豫精心挑选的死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似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们手持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将刘豫护在正中。
“快去!”
公孙扬眉低喝一声。
孙摇红颔首,身形一掠,从侧面绕过死士,直取刘豫。
公孙扬眉则提着“变神枪”,迎向那三十八死士。
枪出剑落,一剑七枪,一枪七剑。
那剑光雪亮,那枪尖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