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行宫。
午后,天色阴沉,细雨迷蒙。
那雨丝细细密密,如烟如雾。
落在行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青石铺就的回廊上,落在廊外那几株芭蕉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回廊很长,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后殿。
九曲十八弯,雕梁画栋,朱栏碧瓦。
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廊檐下悬着一串串铜铃。
风过时,叮当作响,与雨声混在一处,如泣如诉。
廊外,细雨如织。
廊内,一个女人,正缓缓行走。
她穿着一身素锦的宫衣,衣料柔滑如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衣是素白色的,白得像雪,白得像月,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她高高挑挑地走着,步伐极慢,慢得像在丈量这回廊的长度。
白皙的瓜子脸,凤目蛾眉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大而明亮,亮得好像会开花,会说话,会勾人魂魄。
翘鼻红唇,齿如编贝。
两只雪白的兔子门牙,笑起来时,便俏皮地露出来,可爱得好似就要蹦跳出来。
单耳垂上,戴着一只金环。
那金环不大,但却极圆。
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一闪一闪,闪闪发光。
她走得很慢,慢得每一步都似用了很久。
慢得廊外的雨丝,都追不上她的脚步。
她所以走得这么慢,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这座行宫的主人。
齐州的土霸王,金人封的傀儡,“大齐皇帝”——刘豫。
她等在这里,只为了一件事——
杀了他!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家国大义。
只是为了——
银子。
她是个很有名的杀手,位列江湖十大杀手之一。
杀手做的买卖,便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十五日前,她接了这单买卖。
拿了买主的银子,便独自进了齐州。
按照买主的安排,她以宫女的身份,混入了这座行宫。
可入宫之后,一连数日,她都没见着刘豫。
刘豫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自己身处,怎样的险境。
当了金人的走狗,坐上了那张龙椅,还有那些陈年旧账——
南边的赵宋,北边的炎黄军,江湖上的侠客义士,两浙的商贾遗孤...
哪个不想杀他!
哪个不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所以,他对自己的防卫,做得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平日里随侍在侧的,有“风雨雷电”四大亲卫、“单衣十二剑”和三十八死士。
他还花重金,请来了一众高手,拱他驱使,以防不测。
那些高手有:“破烂王”唐化——蜀中唐门的高手,一身毒功出神入化。
“打神腿”庄怀飞——与“四大名捕”中的追命齐名,腿法冠绝天下。
赵燕侠乃齐州首富,家传武功不俗。
朱杀家一身横练外功,行事最为心狠手辣。
“方倚庭花晕脸红”曾绮罗,曾是“金字招牌”方家的总管,一身秘法,杀人无形。
“剑”罗睡觉为“七绝神剑”中的最强者,以腿为剑的剑法诡秘难测。
“神剑”萧亮师承“大梦神剑”顾夕朝,与“大梦”方觉晓乃是同门师兄弟。
有这几人在侧,除非是“半缘少君”何安、“懒残大师”叶哀禅、“大魔神”元十三限、“战神”关七这种级数的顶尖高手亲至,寻常江湖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女人不怕,她对自己的刀,有信心。
她的刀,叫“失离刀”。
那是一柄又轻又薄、比寻常刀都要稍长一点的快刀。
刀身如寒铁所铸,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刀锋锐利无比,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凡是被此刀所伤之人,哪怕伤口再轻,也会立刻血流不止,浑身不得力,失去抵抗的能力,一个时辰之内,都别想恢复。
凭着这把刀,她杀过不知多少高手。
那些高手中,有的武功比她高出数筹。
可他们都死了,死在她的刀下。
因为杀人,不是比武。
最重要的是——
把握时机。
若欲刺杀一人,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便是——
最恰当的,时间和地点。
她相信,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仍缓慢地走着,走得好似没有尽头。
她知道自己等的人,一定会来。
因为这条回廊,是通往“花语堂”的唯一的路。
而南边来的赵宋使团,早已到了堂内。
这些人,关系到刘豫的生死和前程。
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来接见他们。
她只需等,等那个人,自己走过来。
片刻之后,果然回廊的转角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密,很急,踩在青石砖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如密雨敲窗、战鼓催阵。
廊外的雨,忽然又大了些。
一滴雨,落在廊外的青石砖上。
“嗒。”
王飞的眸子,微微一动。
转角处,一群身影,匆匆走来。
为首一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年约五旬,面向清癯,五绺长髯及胸,有不怒而威之仪。
他的身后,簇拥着密密麻麻的护卫,有的持刀,有的握剑,有的手按暗器,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
王飞的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
与买主给的绘形图,一模一样。
正是刘豫无疑!
她缓缓屈膝,跪坐在青石砖上。
低垂着头,如一个卑微的宫女,恭迎圣驾。
两滴雨落下,落在廊外的石柱旁。
“嗒。”
刘豫被护卫们簇拥着,正自她身旁走过。
两相交错的那一瞬间——
第三滴雨,落在青石砖上。
“嗒。”
一道寒芒,乍然亮起!
那寒芒从王飞袖中飞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它斜飞而出,如游鱼一般,从护卫们身体的缝隙间钻过,疾沉地斩向刘豫!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这一刀,准得匪夷所思。
这一刀,狠得触目惊心。
刀光,已到刘豫胸前三寸。
就在此时——
“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道寒芒,竟被倒卷而回。
王飞手腕一翻,刀已入掌。
她抬眼望去,刘豫的龙袍之下,隐隐透出一层金色的光泽。
——金丝甲!
他竟如此小心!
在行宫之中,还贴身穿了护甲!
王飞的心中暗恨,手上却半点不慢。
她的左手,猛地一扬。
几块石头,疾射而出。
那些石头,晶莹剔透,璀璨夺目,如天上的星辰,如人间的宝石。
长长的水袖挥展而出,将极快晶石卷落下来。
一个穿着水袖罗裙的人,从人群中闪身而出,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女人。
“飞月流辉映晶石,失离刀冷断人肠!”
他以袖掩口,嗓音粗哑的道:“‘失离刀’、‘晶晶石’——”
“你是‘飞月’——王飞!”
此人正是“金字招牌”方家的前总管——“方倚庭花晕脸红”曾绮罗。
王飞没有答话,她没有时间答话。
因为十二柄剑,已从四面八方刺来。
剑光如雪,剑影如林。
那十二个剑手,穿着月白色的单衣,面容冷峻,眼神空洞,似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刺出,另一剑已到,再一剑已在半空。
十二柄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王飞死死困在网中。
她挥刀,失离刀化作一道寒芒,迎向刺来的第一柄剑。
“当!”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那剑手虎口一麻,剑势稍缓。
可第二柄剑已到,王飞侧身,刀锋斜撩。
“当!”
又一声脆响,第三柄剑已到。
第四柄。
第五柄。
第六柄。
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王飞的身形,在剑网中闪转腾挪。
她时而跃起,时而伏地,时而左倾,时而右侧。
刀光在她身周飞舞,格开一柄又一柄刺来的剑。
可她挡得住三剑,挡不住五剑。
挡得住五剑,挡不住八剑。
挡得住八剑,挡不住十二剑。
剑网越来越密,剑势越来越疾。
她的身上,开始添了伤口。
第一道伤口,在左臂。
一柄剑刺来,她躲闪不及,剑尖划破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二道伤口,在右肩。
又一柄剑刺来,她挥刀格挡,却被另一柄剑从侧面刺中肩头。
第三道伤口,在腰侧。
她翻身躲避,剑尖擦着腰际划过,衣衫裂开,皮肉翻卷。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鲜血,染红了她的素锦宫衣。
那素白的衣裳,绽开一朵朵血色的梅花。
可她仍在战,仍在挥刀,仍在闪躲。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可她眸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那光亮得惊人,亮得可怕,亮得似要将这剑网烧穿。
她在等时机,等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剑网中,一柄剑刺来。
这一剑,刺得稍快了些。
快了那么一点点,只一点点。
可在王飞眼中,这一点点,便是破绽。
她动了,不是退,是进。
她迎着那柄剑,冲了上去。
剑尖,刺入她的左肩。
入肉三分,鲜血迸溅。
可她却没有停,而是继续向前。
剑身,从她肩头穿过。
她与那剑手,已面对面。
那剑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然后——
刀光一闪。
失离刀,已抹过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那剑手瞪着眼,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一柄剑,落了地。
剑网,破了一角。
剩下的十一个剑手,面无表情。
他们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倒下的同伴。
他们的剑,继续刺来。
剑网,重新织成。
更密、更疾、更狠。
王飞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
那一剑刺得太深,伤了骨头,左臂已抬不起来。
幸好,她是用右手握刀。
一刀,挡三剑。
根本挡不住,身上又添新伤。
右腿被划了一剑,踉跄欲倒。
后背被刺了一剑,闷哼出声。
额头被剑尖擦过,鲜血流下,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牙,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倒下了,便再也起不来。
剑光中,又一柄剑刺来。
这一剑,刺得稍慢了些。
慢了那么一点点。
只一点点。
可这一点点,便是她的机会。
她再次迎着剑光冲上去。
剑尖,刺入她的小腹。
入肉三寸。
剧痛,几乎让她晕厥。
可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
她挥刀,刀光一闪。
又一剑手的头颅,飞上半空。
鲜血,喷了她满脸。
那无头的尸身,站立片刻,缓缓倒下。
又一柄剑,落了地。
剑网,再破一角。
可她的伤,也更重了。
小腹的伤口,血流如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她还在笑。
那笑意很淡,却很凄厉。
“单衣十二剑...”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说不出的狠厉:“呵呵,还余下十个。”
“我送你等,一起上路...”
剑光,再次亮起。
那十个剑手,面无表情,继续刺来。
剑网,第三次织成。
愈密,愈疾,愈狠。
王飞握着刀,立在剑网中央。
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可她的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亮得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烧穿。
刘豫理了下龙袍,抬步便向前走去。
他甚至没瞧王飞一眼,只是边走边沉声吩咐:“朕要接见使团,便先走一步。”
“尔等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森冷:“朕要活的。”
“勿论是哪边派来的,与朕俱有大用场。”
说罢,他一甩袍袖,疾步而去。
那明黄色的龙袍,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王飞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锋,在雨幕中,闪着幽幽的寒光。
剑光,已到身前。
她挥刀,迎了上去。
刀剑相击之际,王飞忽地收了刀。
不但收了刀,她还向后疾退了几步。
当细雨斜飞入廊之时,一道身影立于她的身前。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剑眉朗目,风流倜傥。
一身白衣胜雪,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衬得那腰身越发挺拔。
他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风姿绰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唇边常带着的那一抹笑容。
那笑意极淡,却极有味道。
说它文骚,便透着几分书卷气;说它暧昧,又藏着几分玩世不恭。
这笑意挂在嘴角,配上他那双朗若星辰的眼睛,便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的身量颇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去。
站在那里,便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他的手中,持着一柄剑。
那剑长七尺三寸,锋锐无比,寒芒四射。
他握剑而立,白衣胜雪,笑意浅浅。
似文士,似侠客。
又似——
今夜杀伐的开始。
十名剑士齐收回了剑,如临大敌的严阵以待。
此时,刘豫的前路,亦被三人所阻。
两前一后,一男二女。
男人约莫二十二三,穿着一身玄衣,生得一副好相貌。
那玄衣是劲装,紧束腰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乌黑发亮,在光下隐隐泛着暗纹——那是云纹,细细密密的,如水波,如流云。
他的五官轮廓,似刀削斧凿般分明。
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唇线刚毅。
不是那种阴柔的美,而是刚硬的、英气的、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这人,该是沙场上的将军,该是江湖中的豪侠。
身形高大挺拔,匀称得恰到好处。
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双眉毛。
不是寻常的剑眉,也不是粗重的浓眉。
那眉毛,形状奇特——微微上挑,却在眉尾处轻轻弯下,如两片漆黑的羽毛,静静地栖在眉骨之上。
那弧度柔和得恰到好处,给他的英气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
柔情。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很长很长的剑。
剑鞘乌黑,以犀牛皮制成,皮纹细密,触手生温。
鞘口镶着一圈银边,在光下闪着幽幽的亮。剑柄缠着银丝,丝丝入扣,握在掌中,沉实而稳。
护手处光素无华,不见寻常剑镡,只一道细细的铜箍,将柄与鞘口相连。
那剑极长,长得出奇,比寻常长剑长了足足一尺有余,剑尖几乎要拖到地上。
他握着剑,静静地立在那里。
剑与人,浑然一体。
没有人知道,那鞘中藏着的,是怎样一柄剑。
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剑若出鞘,必是惊天动地。
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瞧上去更是年轻,约莫只十八九岁。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劲装,腰束丝绦,身形纤细,却透着几分英气。
青丝以一支白玉簪绾起,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古典秀雅。
瓜子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不是那种艳丽的眉眼,而是清淡的、素雅的、如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眉眼。
鼻梁秀挺,唇色淡淡,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又透着几分出尘的疏离。
她的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若论美貌,她当算绝色;若论气质,更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便如一幅画。
一幅精致的仕女图。
画中女子,本该执扇,本该拈花,本该倚栏望月。
可她手中,没有扇,没有花。
只有两杆枪。
双枪。
那是两杆一模一样的短枪,长约四尺,通体银白,枪身细长,枪尖雪亮。
一杆悬在腰间左侧,一杆悬在腰间右侧,枪柄上缠着淡青色的丝绦,与她藕荷色的衣裳相映成趣。
她的双手,轻轻按在枪柄上。
那姿势,不像是随时准备出手,倒像是——
抚琴。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
古典,秀雅,如古人脱画而出。
只是那两杆银枪,提醒着每一个看她的人——
这女子,不只会抚琴。
还会杀人。
二人身后的女子,她立在那里,第一眼望去,绝不会觉得她美。
她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长相。
眉眼清秀,却不算绝色;鼻梁挺直,却不算精致;唇色淡淡,不施脂粉,与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相比,寡淡得近乎苍白。
肌肤白净,却非那种吹弹可破的娇嫩,而是透着几分常年在外奔波的韧意。
身量高挑,着素白劲装,宽肩窄腰,利落干净。
腰间悬着两杆枪,左短右长,一黑一红。
枪头系着白绢,锋刃煞是雪亮,与她清冷的气质倒有几分相衬。
五官分开看,样样寻常。
可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
出尘。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气质。
她站在那里,明明就在你眼前,却似隔着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