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之内,暑气被堂屋的阴凉尽数隔绝,木桌擦得光洁干净,茶水沏好,果香淡淡萦绕。
娄半城端坐木椅之上,神色郑重,目光恳切,一改往日商人的圆滑随和,言语之间满是发自内心的诚恳与感激,端起茶杯轻轻一敬,缓缓开口:“许主任,这次谢谢你了,这份恩情,我娄半城铭记在心。”
许大茂神色从容,故作疑惑地反问:“娄董此言从何说起?有啥好谢的?”
“你就不必谦虚了。”娄半城爽朗一笑,眼底满是通透,“李厂长已经找我过谈话,敲定了附属五金厂的人事架构。提议由我出资出力搭建厂房、以轧钢厂附属单位名义建厂,还为我争取正式干部编制,并且安排你搭档坐镇担任副厂长,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
往后咱们二人搭班子共事,厂里大小事务,还得麻烦许主任多多帮衬、多多提点。”
“我搭班子?”
许大茂诧异不已,眉头微挑,他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个安排。
“没错。”娄半城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比,一字一顿清晰说道,“李厂长已经层层上报,和上级主管部门沟通审批完毕,公文都已走完流程。新成立的轧钢厂附属五金加工厂,由我出任正厂长,统管全厂统筹、外联;你调任过去担任副厂长,主抓生产管理、技术把控、品控研发,咱俩相辅相成,共同把新厂做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副厂长,负责人事和后勤。”
屋内另外一间屋于莉正抱着小女儿轻轻拍着,许母坐在一旁倾听着外面,婆媳二人将客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许大茂升任附属厂副厂长的消息时,两人皆是瞳孔一亮,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悄然对视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欣慰又骄傲的笑容。
国营工厂的干部编制含金量极高,从宣传科科长调任附属大厂副厂长,即便不提级别,那实权也不一样,管辖数百工人,还掌控独立厂区的生产命脉,话语权、人脉资源。
许大茂担任副厂长,一家人在四合院、在厂里的腰杆子,只会越来越硬,她们也面上有光。
短暂的错愕过后,许大茂神色恢复平静,从容问道:“新厂选址定在何处?我们可得快一些,不然赶不上趟,到时候能赚的外汇可就少了很多。”
“考虑到订单紧急,没时间平地起楼、慢慢修建新厂区。”娄半城眼中满是兴奋,显然对这个新身份无比看重,连忙细细解释,“最终选址定在东直门外围一带,那边有连片的大型老旧库房,墙体坚固、空间开阔,稍加清理改造就能直接用作生产车间;旁边还有一处早年损毁垮塌的老旧四合院,院落占地宽敞,地基完好,只需清理断壁残垣、修缮围墙屋顶,就能改造成库房、办公区。
人手、工匠、物料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日夜赶工改造,不出几日就能全部整理完毕,完全不耽误开工生产。”
能从昔日被划为旧资本、处处受限的商人,一跃成为国营大厂正式厂长,纳入体制编制,彻底洗刷过往成分带来的隐患,是娄半城近些年最大的心愿。
钱财再多,在时代大势面前终究虚浮,唯有体制身份、公家编制,才能稳稳扎根立足。为此,哪怕自掏腰包建厂、投入大量财力物力,他也心甘情愿,满心雀跃。
那些库房不止是他的,还有两间是找朋友买的,四合院也不是他说的倒塌,而是完好的,是他以前隐藏起来的私产。
“那就再好不过。”许大茂微微颔首,“若是从头征地、规划、新建厂房,耗时至少好几个月,利用现有旧房库房改造,省时省力,这样最好不过。”
谈及身份与后路,娄半城神色微微收敛,下意识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患得患失,凑近问道:“大茂,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寝食难安,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名下的公馆、宅院、铺面,全都主动上交给公家,唯独居住的老宅公馆,上级没有收下,还有私人轿车,也依旧允许我正常使用。你说,上面是不是依旧对我心存芥蒂,没有完全信任我?”
经历过风浪的娄半城,心思缜密又格外敏感。一朝踏入体制,手握干部职位,反而越发谨慎多虑,既欣喜于眼下,又害怕只是被临时利用,等产能榨干、订单饱和之后,便被随手舍弃。
许大茂略一沉吟,结合当下的政策风向与行事逻辑,缓缓开口安抚:“娄董多虑了,这并非心存芥蒂,反而是情理之中。
那座老宅公馆是你们家族世代祖宅,几代人扎根于此,人所皆知。若是强行收缴,难免引得街坊邻里、老街旧人议论纷纷,落下不近人情的口舌,上面不愿多生事端,自然不会强行征收。
至于小轿车,如今新厂筹备在即,你需要频繁跑手续、联络外销渠道、往返厂区与城里,保留车辆,是为了方便你开展工作,属于工作配套便利,不足为虑。”
听完这番透彻的分析,娄半城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连连点头:“我也是这般暗自揣测,只是心里总不踏实。有你这番话定心,我便彻底放下顾虑了。”
许大茂目光深邃,想了一下又适时提点道:“不过依我之见,稳妥起见,公馆还是不宜完全私留。你可以主动报备,以无偿借用的名义,交由附近机关单位用作办公,房契依旧握在你自己手中,只是临时出借。
既展现了你大公无私、主动奉献的态度,给足上面面子,又能保住房产产权,进退有度,日后时局变动,也留有回转余地。”
“妙!实在是妙计!”
娄半城眼睛骤然一亮,狠狠一拍大腿,豁然开朗,由衷赞叹,“还是你心思缜密、眼光长远,我只顾着眼前得失,却想不到这一层。回头我立刻就去把公馆无偿出借。”
心结解开,气氛愈发融洽,娄半城顺势问道:“日后我全家便搬到东直门新厂附近居住,离厂区近,打理工作也方便,到时候一定请你做客。
对了,还有一事想请你参谋,我家小娥如今在家闲置无事,我想安排她去农场担任会计,也算有个正经编制,你觉得可行与否?”
在他心中,如今的许大茂眼光毒辣、谋事周全,如同智囊一般,大小安排,都想先问上一问,再做决断。
“农场会计固然安稳,却有两处弊端。”许大茂先是点头认可,随即缓缓摇头剖析,“其一,城郊农场距离城区遥远,往返奔波辛苦,条件简陋,娄小姐过去的话,生活多有不便;其二,农场虽然有编制,身份却不太好,尤其是会计。
依我看,不如想办法安排进街道办事处、社区福利单位或是市属福利院,哪怕没有薪资,也要拿下正式编制。”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娄半城恍然大悟,满脸懊恼,随即满心感激,“多亏你提醒,小娥这是去做善事,谁也找不到她的错。”
娄半城心里很欣喜,娄晓娥真要去街道或者福利院上班,不但有编制,而且这些单位还不引人注意。
最主要一点,福利院这种单位,没有哪个当官的愿意去招惹,弄不好就坏了自己名声,或者说弄来一个大麻烦。
娄半城看了看屋外,确认院中无人偷听,从衣兜里取出一信封,轻轻推到许大茂面前,神色郑重。
“大茂,一点心意。”
许大茂低头看去,信封很厚实,虽然喜欢,但他还是连忙摆手推辞:“娄董,万万不可,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岂能收受如此重礼。”
“你务必收下。”娄半城压低声线,语气无比诚恳,不容拒绝,“其余多余房产我尽数捐献,身外之物,看透便好。唯独这一处小院,是在我远房亲戚的名下,人不在国内,附带完整转让文书,手续干净。
位置就是咱们交易往来的那座僻静小四合院,独门独院,清净安稳。房契、等往后时机合适、政策宽松,再悄悄过户到你名下即可。”
“这实在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许大茂依旧假意推脱。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娄半城态度坚决,缓缓说道,“我捐出去的房子皆是明面资产,引人注目,留着也是累赘。这处小院隐秘无人知晓,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你可以安排自家亲戚入住,落户居住,避开街道经租排查,把房子攥在手里,也算我一点微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