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娄半城愣住当场,眼神错愕;马尚峰猛地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许大茂:“许厂长,您……您说什么?那、那是日常污秽之物,怎么外销洋人的?”
“你们没有听错,就是痰盂。”许大茂神色笃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认真重复确认。
马尚峰眉头紧锁,满脸费解:“洋鬼子生活习惯和我们不同,他们也用这物件?”
“洋人也是人,生活起居各有需求,应该也要用吧。”娄半城也拿不准主意,犹豫着开口,只是语气依旧充满疑惑,显然无法理解这个奇特的想法。
“普通样式肯定不行。”许大茂细细回忆记忆里的爆款细节,结合当下工艺条件,缓缓说道,“我们用铁制作,整体造型圆润精致,摒弃粗糙简陋的样式。
外壁烧制彩绘、印制吉祥纹样,正面刻印福字、财字、吉祥纹样,一部分款式绘制简约十字架纹样,贴合西洋部分信仰习俗。”
说到这里,他兴致更浓,坏笑一声,继续补充:“胆子大一点,还可以尝试绘制黑白无常,古风古典纹样,主打东方特色神秘感。”
“万万不可!”
马尚峰瞬间大惊失色,连忙摆手制止,脸色发白:“黑白无常乃是封建迷信之物,一旦投产流传,被人举报上纲上线,咱们整个厂子都要受牵连,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追责处分,风险太大,绝对不能碰!”
娄半城也严肃点头附和:“确实不妥,眼下形势敏感,封建纹样万万不能随意使用,稳妥为上。”
许大茂一想也是,当下年代特殊,禁忌繁多,便顺势退让,调整思路:“那就简化改动,摒弃鬼神纹样。
外壁印制两顶官帽图案,配上‘一见生财’‘天下太平’,搭配英文注解。”
娄半城和马尚峰对视一眼,依旧满头雾水,完全琢磨不透。
好好的五金加工厂,放着正经日用品不做,偏偏要折腾这种冷门古怪的物件,实在难以理解。
“许厂长,要不还是换些常规产品稳妥?”马尚峰委婉劝说,生怕步子迈太大出问题。
娄半城心思活络,经商多年明白一个道理:暴利生意往往不走寻常路,越冷门越容易垄断。
他抬手拦住马尚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许厂长眼光一向独到,新品研发从未失手,既然有这个想法,必然有其中的道理。
想要在外贸红海里面杀出重围,就是要出人意料、独辟蹊径。咱们可以小批量打样试制,少量出货试水海外,成本不高,风险可控,卖得好就扩大产能,卖不动及时止损便是。”
“售卖的时候,名头也要换。”许大茂笑着补充,“对外绝不称呼痰盂,统一命名:复古民俗容器、多用冰桶、餐厨收纳桶、庭院装饰摆件。
只要包装精美、话术巧妙,主打东方特色民俗工艺,不怕没人买单。”
一想到日后洋人拿这种东西装酒水、盛放食材,马尚峰心里一阵翻涌反胃,实在难以接受。但生产研发、产品定夺由许大茂主抓,娄半城也点头默许,自己不便过多阻拦,只能闭口不言,默默观望。
……
与此同时,红星轧钢厂本部,人事也有变动。
宣传科新到任一名副科长,名叫楚南,年仅二十五岁,年纪轻轻身居中层岗位,妥妥的年少有为。
背景不言而喻,根正苗红的干部子弟,家世优越,自带优越感,行事之间总带着几分高人一等的傲气。
于海棠容貌出众,气质清爽,样貌身段样样拔尖,刚入职便被不少单身青年惦记,这位新来的楚副科长,便是其中最为主动的一位。
这天午休时分,楚南特意收拾整齐,刻意摆出温和讨好的笑容,走到于海棠办公桌前,轻声开口邀约:“于海棠同志,明天周末,我手里有两张电影票,不知你有没有空闲,一起去看场电影?”
于海棠微微迟疑片刻,不喜欢对方居高临下的姿态,但想了一下,犹豫片刻点头应下。
次日下午,于海棠收拾妥当,骑着许大茂给她的自行车赴约。
许家有三轮车,于莉也喜欢骑三轮车,自行车就给于海棠用了,至于许大茂,新厂也是有自行车的。
抵达约会地点,时间尚早,距离电影开场还有许久,楚南便主动提议逛逛周边街道,彰显自己的见识与眼界。
两人行至京城有名的友谊商店门口,楚南停下脚步,神色带着几分刻意的得意,指着气派的大门炫耀道:“友谊商店可不一般,里面全是高档货品、紧俏稀缺物资,外面百货大楼买不到的稀罕东西,这里全都有。
不过门槛极高,普通工人、普通百姓根本没资格踏入,只有干部身份、持有专属证件才能进入。等回头我找一些侨汇券,带你来好好逛逛,买点稀罕物件。”
言语之间,满是对自身干部身份的炫耀,优越感扑面而来。
于海棠淡淡瘪了瘪嘴,眼底掠过一丝浓浓的不屑,心中暗自腹诽。
不过一个区区宣传科副科长,便如此张扬炫耀、目中无人,实在格局狭小。
反观自己的姐夫许大茂,身居科长要职,如今更是附属厂副厂长,手握实权,却从来不会刻意炫耀身份。
高下立判,眼前这个楚南,格局差得太远。
友谊商店橱窗明亮,里面陈列的呢子大衣、羊毛布料、丝绸绸缎、进口护肤品、精致洋货琳琅满目,档次远超普通国营百货。
于海棠目光淡淡扫过,唯独对厚实保暖的呢子面料、花色精致的丝绸布料多看了两眼,也仅仅只是多看两眼而已,毫无心动之意。
她年纪轻轻,心思通透,政治敏感度远超同龄人。
早前她也曾羡慕过光鲜亮丽的丝绸衣裙,想要添置几件打扮自己,许大茂便提醒过她们姐妹:当下时局特殊,穿衣打扮朴素大方才符合工人身份,太过花哨的绸缎华服,扎眼惹非议,容易授人以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于海棠牢牢记在心里,从不追求张扬穿搭。
呢子大衣,姐夫早已给她添置过两件,灯草绒,军大衣她也是都有的。
楚南还在滔滔不绝吹嘘自己的人脉、家世、前途,描绘着自己往后的晋升之路,自顾自营造优质追求者的形象。
于海棠安静倾听,敷衍附和,心思早已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