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听完许大茂一口气敲定三十万件金属烟嘴配件的采购量,整个人当场怔住,由不得他不心生震撼。
眼下一枚金属烟嘴制成本虽然不低,但是外销价格也很可观,远高于普通小五金。三十万套金属配件,意味着能组装出三十万只成品金属烟嘴,全都是高利润、高创汇的重头货品。
这笔订单一旦落地,不光附属五金厂产能拉满、营收暴涨,就连上游供货的红星轧钢厂,也能靠着原材料供应、粗加工代工跟着赚一笔。
当然,轧钢厂赚的是国内的钱,五金厂赚的是外汇,不过大家都有功劳。
李怀德心里明白,附属五金厂本就是红星轧钢厂下设的分支单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五金厂做出的成绩、拿下的创汇功绩,算总账的时候,都会记在红星轧钢厂的名下,也算他这个厂长的政绩履历。所以他半点没有眼红嫉妒,反倒满心欣慰,只觉得底下有能人撑场子,自己脸上也有光。
娄半城看着几人沉吟思索,适时开口稳住长远布局:“李厂长,许厂长,眼下咱们过滤烟嘴已经打响名气,外头不少小作坊、杂牌工厂肯定盯着想要仿制跟风。依我看,咱们不能停下脚步,必须趁着新品红利期,开足马力多铺货、多抢占海内外市场,把第一波利润吃够,等别人仿制出来,咱们早就站稳脚跟、积累下固定客源了。”
这话深得人心,新品爆款最怕跟风山寨,唯有抢先铺货、筑牢市场壁垒,才能把红利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李怀德微微点头,目光看向娄半城,笑着试探问道:“娄厂长朋友多,路子宽。不过我也想问一句,以你们五金厂眼下的产能,倭国那么大的市场,单凭你们一家,怕是根本吃不下全部需求吧?”
这话里的深意,娄半城瞬间就听明白了。
他当即拍着胸脯,语气爽快笃定:“李厂长尽管放心!只要红星轧钢厂这边能批量产出五金烟嘴、各类小五金成品,我手里的倭国商贸渠道完全敞开,有多少我就尽力帮着外销多少,争取帮咱们两家把货铺进倭国市场。”
娄半城心里自有一杆明账。
平心而论,普通小五金摆件、日常工具这类货品,在倭国本土并不如香江、南洋那般畅销,当地人本土轻工产业本基础比国内好,只能走平价走量路线,卖得不算火爆。
可他这话既然说得漂亮,渠道给你敞开,能不能卖动、能卖多少,就看货品本身的竞争力了,卖不动也怪不到他头上,进退都有余地。
而且他心里早就看得通透,东方倭国市场只能算保底,真正能不能赚大钱,还得看遥远欧美。那边消费能力强,同类轻工烟具、日用五金售价偏高,而咱们国产货品做工扎实、价格低廉,性价比碾压本地货,反倒更容易打开销路、站稳脚跟,只是路途遥远、回款周期慢,需要耐心布局。
李怀德满意的离开,五金厂继续忙碌着。
这天刚开了例会,外头有人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海外电报,远远就兴奋大喊:“娄厂长!许厂长!马厂长!欧美那边第一批货的销售反馈电报回来了!好消息啊!”
许大茂和马尚峰,闻声立马站起身,推开凳子快步迎了上去。
马尚峰性子最急,一上前就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电报里怎么说?欧美那边销路行不行?回款顺利吗?”
娄半城连忙接过电报,打开纸张匆匆扫过内容,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兴奋,高声说道:“大好消息!咱们发往欧美的第一批外销货品,整体销量远超预期,市场反响极好!尤其是咱们的金属打火机,眼下已经快要卖断货了,客商那边已经在催咱们补单发货!”
当初为了打通欧美陌生市场,这批货品完全是采取赊销代销模式,先铺货、后卖货、再回款,没有任何预付款。娄半城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日夜忐忑不安。毕竟在众人固有认知里,欧美发达国家工业底子厚、工艺先进,什么精致五金都不缺,咱们国产货未必能入得了当地人的眼,很容易砸在手里血本无归。
如今等来热销的好消息,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大茂神色从容,却也带着几分期待,随口问道:“那咱们特意试制主打东方民俗风的那批彩绘痰盂容器,销路怎么样?电报里提了没有?”
娄半城闻言顿时神色一僵,轻轻干咳两声,眼神有些闪躲,含糊敷衍道:“咳咳……应该……应该也还不错吧,电报里没特意提这一块,估计销量平稳,不算差。”
其实从一开始,娄半城就打心底不看好痰盂外销的路子,觉得稀奇古怪、不伦不类,压根没抱任何期望,发货时也没特意叮嘱客商重点推广,自然不会特意去询问销量反馈。
许大茂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追问。他心里清楚,这种小众特色货品本就需要慢慢培育市场,不可能像打火机、烟嘴那样一炮而红,慢慢来总有机会打开局面。
稍作沉吟,许大茂当即拍板定下生产重心:“既然欧美市场顺利打开,打火机爆款走量、过滤烟嘴利润丰厚,那咱们立刻调整厂里生产配比。往后全厂产能倾斜,以防风打火机、高低档过滤烟嘴作为核心主打产品,集中资源扩产增量;其余普通小五金、杂项制品只保留少量生产,维持基本供货即可,把人力、物料、设备都用在刀刃上。”
“我也是这个想法!”娄半城立刻点头附和,三人意见达成一致,后续生产规划就此敲定。
欧美市场顺利破冰、两大爆款外销爆火,三人脸上都难掩喜色。这意味着往后厂里外汇收入源源不断、话语权都会跟着水涨船高。
也正是靠着烟嘴、打火机这类创汇爆款,整个四九城大半国营工厂都被彻底盘活。为了赶外销订单、冲创汇业绩,各家工厂纷纷开启加班加点模式,车间机器昼夜不停,工人两班倒、三班倒轮番上阵,全城轻工、重工产业链都跟着热闹红火起来。
最高兴的当属国家冶金工业部。
不管是打火机外壳、金属烟嘴,还是各类日用五金,全都离不开钢材、铜材、不锈钢等金属原料,销量越火爆,冶金行业产能消耗越大,营收和功绩自然水涨船高。
可另一边,轻工业部却满心不痛快,心里极不平衡。
明明这些外销火爆的烟具、五金日用品,全都属于典型轻工业产品,按行业划分本该归轻工部管辖;可偏偏生产这些货品的工厂,大多挂靠在重工业部、冶金部下属大厂体系里,功劳、政绩、资源全都被重工体系攥在手里。
两边为此僵持不下,你来我往扯皮争执了好几次,都想把这批创汇明星工厂划到自己管辖范围,争抢政绩和管辖权限。
风波酝酿没多久,一道人事划分通知突然下达,直接传到了东直门附属五金厂。
“啥玩意?上面要把咱们五金厂直接划到轻工部管辖?”许大茂满脸难以置信,神色满是震惊。
李怀德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憋着一肚子闷气,气呼呼点头确认:“没错,上面已经定下来了,往后你们东直门五金厂单独核算、独立建制,正式划归轻工业部直管,不再挂靠红星轧钢厂下属附属单位了。”
他当然郁闷了,五金厂可是他重要的政绩来源,如今就这么没了。
“老领导,好好的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划分?我们一直挂靠轧钢厂,合作顺畅、产销协同,从来没出过差错,怎么说分出去就分出去?”许大茂眉头紧锁,满脸不解地追问。
李怀德闷闷地抽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烟雾,神情满是郁闷与无奈,缓缓解释缘由:“还不是因为你们厂子发展太快,如今全厂职工规模已经突破三千人,体量庞大、产能惊人、创汇功绩突出。上面给出的明面理由是:规模太大,继续依附轧钢厂做附属厂,会限制你们后续升级扩建、职级提升和发展空间,索性独立出来单独建制。”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就因为工人多了点,就要把我们硬生生拆分出去?”娄半城也满脸惊愕,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动。
李怀德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幽幽吐出一句内情:“说到底,还是上层人事争斗。那位梁副部长,跟我老丈人素来不和,私下里有旧怨隔阂。他眼看着咱们轧钢厂靠着下属五金厂屡立创汇大功,政绩节节攀升,心里不痛快,不愿看着我功劳太大、权势稳固,就借着行业划分的由头,硬生生把你们从我的管辖范围里拆分出去,变相削弱我的势力和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