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冰冷的旧棉絮,沉沉压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贾家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贾张氏躺在炕头,翻来覆去,竟是难得地失眠了。
自打贾东旭他爹走得早,这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是贾家唯一的根,是顶门立户的支柱。平日里她只顾着跟院里人争、抢、闹,为一口吃的、一点便宜撕破脸皮,眼睛只有自己,却偏偏忽略了天天在身边的儿子。
今晚灯光昏暗,她才留意到,贾东旭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还算结实的身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手青筋暴起,指节都显得格外粗大。那是长期吃不饱、营养跟不上、心里又压着事熬出来的模样。
贾张氏心里猛地一揪,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悔恨,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她这辈子撒泼耍赖、自私刻薄,谁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不在乎贾东旭。儿子要是垮了,这家就真的塌了,棒梗没了爹,她没了依靠,秦淮茹一个寡妇,还带着个吃奶的小当,这一家子老弱妇孺,还不得被欺负死啊?要是儿媳妇再改嫁…
不敢想!不敢想!
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思来想去,整个四合院,能长期贴补贾家、能给她们一条活路的,只有一个人——易中海。
易中海虽然犯了错误,工资降了,名声臭了,成了全院避之不及的绝户,可他毕竟是七级钳工,底子厚。就算赔了一大笔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肯定还藏着不少。更何况,他和老伴两个人的定量都在,老两口吃不完,只要能贴补贾家一点,就够她们家缓一大口气。
更重要的是,易中海无儿无女,一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人养老送终。以前他把贾东旭当亲徒弟养,指望着东旭给他养老,结果贾东旭在他落难时翻脸不认人,彻底断了关系。现在全院都躲着易中海,她们家主动贴上去,低头服软,认干爹、给养老,易中海肯定会把她们当成救命稻草,掏心掏肺地帮衬。
房子、粮票、钱、靠山……全都有着落了。
贾张氏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活路。黑暗中,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闪烁着贪婪而决绝的光。
这一夜,贾张氏几乎没合眼。脑子里一遍一遍演练着明天该怎么说、怎么做,怎么教他低头认错、怎么哄得易中海心软、怎么把养老和房子的事,不动声色地套下来。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胡同里还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声咳嗽。贾张氏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半点没有往日赖床磨蹭的样子,手脚麻利得不像她。
她一把薅住还在酣睡的贾东旭,像拽一根快要烂掉的木头,硬生生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
“起来!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
贾东旭睡得迷迷糊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酸软无力,饿了一晚上,肚子里空空荡荡,咕咕直叫。他嘟囔着,还想往被窝里钻:“妈,干啥啊,还早呢,再睡会儿……”
“睡睡睡!就知道睡!”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又急又狠,“你想饿死全家啊!今天是你翻身的日子,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去给你师傅认错去!”
一提到师傅,贾东旭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想起昨晚母亲说的话,心里又慌又怕,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贾张氏不由分说,指挥着他从头到脚一通收拾。衣服用力扯平整,把褶皱都捋开;又用缺了齿的木梳,沾着点凉水,把贾东旭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尽量显得精神一点。
她一边收拾,一边嘴不停,反复叮嘱,一句接着一句,就差直接替他去说了。
“记住,见了易中海,先低头,态度要软,语气要诚,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杵在那儿!先进门喊师傅,先认错,把以前不懂事、听闲话、疏远他的话说清楚,不许犟嘴!
等他语气松了,再顺势认干爹,把养老送终的话明明白白说出来,要真心实意,要哭出来,让他感动!
以前的事半个字不提,就说年轻糊涂,知道错了,以后好好孝顺他!
粮食这些你别主动开口要,要让他心甘情愿主动给!听懂没有!”
贾东旭被念叨得头都大了,耳朵嗡嗡作响。可他看着母亲严肃凶狠的表情,再摸摸自己饿得发慌的肚子,想想家里快见底的粮缸,想想自己瘦得快要撑不住的身子,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贾张氏狠狠瞪他一眼,“你要是把这事办砸了,咱们全家都等着喝西北风!你要是办好了,以后有吃有喝,棒梗也能吃饱,你也能抽上烟、喝上酒!”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贾东旭的心坎。
他早就馋烟馋酒馋肉了,只是没钱没票,只能忍着。只要重新攀上易中海这棵树,这些东西就都有指望了。
贾东旭深吸一口气,挺起没有肉的胸膛,朝着易中海家走去。
清晨的四合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大多数人还没完全醒来,烟囱里还没升起炊烟。贾东旭走在青砖路上,脚步轻飘飘的,心跳却快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走到易中海家门口,他停下脚步,手心全是冷汗。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在安静的清晨却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中海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脸色憔悴,眼神黯淡,整个人比以前苍老了好几岁。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贾东旭,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半分热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冰冷而疏离。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贾东旭心头一凉。
他心里清楚,经过前几个月的事情,易中海对他早已心凉透底。自己这个指望了十几年的徒弟,在他落难、最需要人扶一把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比陌生人还不如。换作是谁,都不可能轻易原谅。
贾东旭不敢抬头,手心冒汗,心脏狂跳。他按照母亲教的,腰一弯,头一低,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刻意装出愧疚和懊悔,带着一丝颤抖。
“师傅,我……我之前错了。我年轻不懂事,听了旁人的闲话,一时糊涂,跟您疏远了,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易中海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就往屋里走,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都过去了,不用说了。”
这话再明白不过——不接受,不原谅,不回头。
贾东旭瞬间急了。
要是这次不成,回家怎么跟他妈交代?全家的活路就断了!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快步跟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关上。屋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衣服的味道。易中海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贾东旭心一横,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青砖地面,又硬又凉,硌得他膝盖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又急又慌,把所有的诚意都堆在脸上。
“师傅!我这次是真心实意来认错的!我想好了,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您就是我干爹!我给您端茶送水、伺候您和师娘,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干爹”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易中海耳边。
易中海身体猛地一顿,握着烟盒的手瞬间僵住,指节微微发白。
他缓缓转过身,低下头,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贾东旭。
落魄这大半年,他尝尽了人间冷暖。人人避他如蛇蝎,个个怕被他连累。以前围在身边奉承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走在院里,别人指指点点,在工厂里,同事冷眼相对。他无儿无女,一辈子攒钱、攒手艺、攒名声,到头来落得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到老死都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