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因为第七个受害者是四品的宣慰司同知，所以圣上已经将这个案子交给我们镇武司了，您看……”
赵峰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挂着的披风披在肩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带我去看看。”
东市在上京城的东南角，是城中最大的集市之一。平日里这里从早到晚都热闹非凡，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各色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妇人们挎着竹篮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但今天，东市的气氛完全不同。
发现尸体的那条巷子被镇武卫用麻绳围了起来，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赵峰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听到了几句零星的议论。
“听说是被妖怪吸干了血！”
“可不是嘛，那人我认识，是沈大官人，平日里身体好着呢，怎么突然就死了？”
“作孽啊，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妖怪进城？”
“嘘，小声点！这事儿可不能乱说！”
赵峰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弯腰钻进了麻绳围起来的区域。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上有积水。死者的尸体已经被仵作用白布盖住了，但白布下面的形状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那具身体太“瘪”了，不像是正常人的体型，更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
赵峰蹲下身，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衫。他的面容扭曲，嘴巴大张，眼睛半睁着，瞳孔中凝固着死前的恐惧。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全身的肌肉都萎缩了，皮肤紧贴着骨骼，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风干了几十年的干尸，但衣物和头发却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个时辰。
赵峰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脖颈上的左侧，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针刺过的痕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黑，形成一圈极细的、暗色的晕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皮肤下的肌肉已经僵硬了，但指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仵作怎么说？”赵峰没有回头，问道。
岳朗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仵作说死者全身血液被抽走了八成以上，但身上没有任何切口，血管也没有破裂。那些血就像是从毛孔里……蒸发了一样，但又不留任何痕迹。老仵作做了三十年，最近接连碰到这几个同样的死法，吓得脸色发白，说他不敢碰了。”
“大人，这是什么异兽咬的吗？”岳朗低声问道。
“这不是异兽咬的，更不是什么妖怪，而是……。”
赵峰心中略有猜测，他将白布重新盖上，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巷子的四周，两边的墙壁，地面的积水和青苔，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这条巷子白天都不算敞亮，到了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确实是个容易出事的地方。
“此人的寻常路线查过没有？”赵峰问道。
岳朗点了点头：“查过了，他经常穿过东市去青楼喝酒，发现尸体的这条巷子不在他的常规路线上，他是临时拐进来的。至于为什么拐进来，目前还不知道。”
赵峰又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然后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尸体运回镇武司，让仵作再仔细验一遍。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另外，调集所有暗探，这几天密切注意城中是否有类似的可疑人物出没。还有，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外来人员进城，尤其是那些形迹可疑的、来历不明的。”
岳朗一一应下，转身去安排。
赵峰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眉头微皱。上京城是天子脚下，治安一向严密，镇武司、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三道防线层层设防，寻常的杀人越货根本不可能在这城中藏匿。但今天这个案子，死者的死状太过诡异。
如果是人为的，为什么？
他想起了潜伏在各处的势力，魔宗，蛮族，云鹤书院……上京城表面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赵峰收回目光，朝镇武司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上京城像是被人按下了某种恐怖的开关。
命案接连发生，有一个六品小官，独自一人住在外城一座小院里。同僚发现他数日没有前来点卯，于是上面。死状与东市的更夫一模一样——浑身血液被抽干，皮肤灰白，肌肉萎缩，脖颈处有两个细小的红点。
而下一个受害者是一个从外地来上京做生意的布商，在自己的客房中被发现死亡。客栈的伙计说，这位客人昨天傍晚入住，一切正常，还让伙计送了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到房里。今早伙计去敲门送洗脸水，没有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客人倒在床边，已经死了多时。死状与前两具尸体完全一致。
到了第三天，消息已经压不住了。不是因为镇武司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死法太诡异了，根本瞒不住。
已经超过十几个人新年以来以同样的死法，莫名其妙的死亡。
都是传说中的被妖怪吸干血而死。
身份从四名官员，到商贩，贩夫走卒都有。
显然没有固定的目标。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新年以来已经死了十几个人，都是被妖怪吸干了血死的！”
“可不是嘛！仵作验尸验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有外伤内伤，那还能是什么？只能是妖邪作祟！”
“咱们上京城可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妖怪进城？”
“你问我，我问谁去？不过话说回来，这妖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个人，说话说半截！是不是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那我可说了，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坊间那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是因为天子失德，所以才招致妖魔乱世……”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天子都已经把蛮族赶出幽州了，已经太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打，老百姓苦啊！”
赵峰坐在镇武司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验尸报告，还有一份岳朗刚刚送来的案情卷宗。十几具尸体，三种不同的身份背景，不同的死亡地点，但死因完全一致。从仵作的详细检验来看，十几名死者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丢掉了性命，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发出。而且作案时间也不确定。
“这些案子再结合坊间的流言，可以确定这是一场阴谋，制造人心惶惶，目标就是当今圣上，散播圣上失德招来妖怪的谣言。”
赵峰说道。
这个手段其实很普通，甚至有点搞笑，但是对于还在战争期间，民众生活水平拮据的前提下，确实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岳朗、江尘，牧星泽几人站在桌案前，听着赵峰的分析，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显然他们也知道，这绝不可能什么妖怪所为，这是一场舆论战，幕后有人在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