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七大皇家造船厂苦威廉·西蒙兹久矣。
因此,当他被免职的消息从伦敦传来,整个朴茨茅斯造船厂瞬间陷入了圣诞节般的节日氛围中。
虽然许多船工与亚瑟爵士素未谋面,但光是破除“笼罩在船坞部门头顶长达九年的乌云”这一点,他就在船坞人员中赢得“能干实事、十分懂行”的评价了。
就连亚瑟也不知道,他原来在船坞部门中有这么高的地位。
先前他派莱德利来朴茨茅斯查账的时候,亚瑟还以为造船厂是被他的“杀鸡儆猴”给吓到了,所以才这么配合呢。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帮船工和设计师都快让西蒙兹逼到进京上访的程度了。
布弗里看到因曼这老头儿说什么也不走,于是只得半哄半骗道:“这办公室有什么好看的,这样吧,我让布莱克带您去滑道那边转……”
岂料,布弗里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秘书布莱克便着急忙慌地推开了门,冲着办公室里嚷嚷:“爵士,亚瑟爵士他们来了。”
“来了?”因曼闻言,老头儿蹭的一下就从沙发上窜起来了:“在哪儿呢?”
布莱克满脸苦相:“在干船坞那边视察呢。”
……
造船厂的6号干船坞里,吊车缓缓升降着的战舰骨架,蒸汽管道喷出的热气与木屑、铁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亚瑟站在“阿尔比恩号”的船台旁,仰头看着这艘半成品战舰。
龙骨已经铺好了,船架在吊车下矗立着,就像一头被剖开的巨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骨骼。
作为所有人员中,唯一拥有丰富航海经验的“实务派”,埃尔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对这艘由威廉·西蒙兹设计的战舰评头论足了起来。
埃尔德撑开手掌,假装专家似得的测量起了阿尔比恩号的尺寸:“标准的西蒙兹设计,重心放这么高、尺寸放这么宽,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确实跑得很快。但要是撞上迎头浪,这船立马就会变得无法想象。”
亚瑟背着手站在埃尔德的身边,为了保持专业形象,他同样装作听懂了似的地微微颔首。
当然了,其实他听不听得懂都无伤大雅,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对于西蒙兹设计的抱怨。
第一海务大臣科克伯恩就曾经指挥过西蒙兹设计的“弗农号”,他1月上的船,结果3月就开始给海军部写信抱怨:“弗农号容易埋头,一遇到迎头浪就会渗漏。”
若非如此,科克伯恩恐怕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同意拿下西蒙兹。
亚瑟抬手指着尚未完工的阿尔比恩号,冲着布莱克威尔开口道:“要求船厂对所有新建舰船进行排查测量,相关技术参数与初始设计方案进行比对后,逐一上报委员会讨论。”
布莱克威尔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半页:“是,爵士。”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莱德利回头望去,旋即在亚瑟身边提醒道:“爵士,船坞总监来了。”
布弗里少将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厂长朗紧紧跟在他身后,而在朗的身后,则是满面红光、拄着手杖的因曼教授。
布弗里在亚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摘下帽子道:“亚瑟爵士,欢迎您来朴茨茅斯。”
亚瑟看着他,摘下手套伸出手道:“布弗里将军,久仰。”
布弗里的嘴角动了动,他不知道亚瑟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的听说过他,当然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他在讽刺他。
但不论如何,布弗里还是按部就班地介绍起了两位身边人:“这位是造船厂厂长奥利弗·朗。”
朗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爵士。”
“这位是退休的海军学院教授詹姆斯·因曼先生。”
因曼撑着手杖,笑容满面地握住了亚瑟的手:“亚瑟爵士,您在内务部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您了。首相派您来海军部,简直是再英明不过。”
亚瑟原以为这只是基本的客套,岂料莱德利忽然上前一步,在亚瑟身边耳语道:“因曼教授的小儿子亨利·因曼上尉是南澳大利亚的警察总监。”
“南澳的警察总监?”亚瑟眉头一皱,低声嘀咕道:“当年南澳大利亚要求建立警务部门的时候,我们不是派了斯图尔特和阿什顿去了吗?他们没用?”
莱德利赶忙解释道:“殖民地政府也不是没用,只是伦敦距离澳大利亚实在太远,双方通讯不便。所以,等我们的人到达当地以后,他们的警务部门已经建立了。因此,斯图尔特和阿什顿就只能当助理警监了。”
因曼教授听到了两人对话,笑眯眯地开口道:“斯图尔特和阿什顿!我听我的小亨利在信里提到过这两位警官,他们是苏格兰场派去的吧?亨利不止一次说过,两位警官的水准很高,而且还是您的旧将。斯图尔特警官在格林威治追随过您,而阿什顿警官则是在陶尔哈姆莱茨的时候曾经与您共事。”
亚瑟没想到这老头儿居然知道这么多,看在他的小儿子也算半个“自己人”的份上,他对待因曼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阿什顿和斯图尔特的能力确实出类拔萃。不过,能够让阿什顿和斯图尔特心服口服,看来您的孩子亨利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作为苏格兰场最早一批的警官,没有人能比我更懂从头建立警务系统究竟有多么艰辛。”
“哈哈哈。”因曼显然对亚瑟的夸奖很受用:“亨利确实有他独特的能力,但越有能力的人也越容易招来诋毁,就像您当初在内务部时遭人嫉妒那样。不过,我相信亨利最后肯定是能挺过去的,毕竟他一直视您为榜样。”
亚瑟本来不想继续深究,但老头儿此话一出,直接把他架在了这里。
他要是不问问他的那位小粉丝出了什么事情,就好像他很不近人情似得。
因此,看在他爹在朴茨茅斯很有影响力的份上,亚瑟还是礼貌的追问了一句:“他撞上什么事情了吗?”
因曼摆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人眼红他的职位,所以抓住了他的一些小过失,说他在为警队采购马匹草料的时候,账目做的不清楚,向总督要求罢免他的职务罢了。但是,我相信我的小亨利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因为他的榜样可是您!”
莱德利听到这话,嘴角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两下,不过好在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冲动,保住了自己在海军部的高薪和职务。
亚瑟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莱德利,又瞧了眼“悲痛欲绝”的布莱克威尔,终于笑着开口道:“我也觉得您这样的父亲绝不可能教育出一个腐败的儿子,我想,这里面肯定是存在什么误会。这样吧,埃尔德……”
埃尔德心里一紧:“嗯?”
亚瑟开口道:“下一次皇家海军给南澳大利亚运送给养和流放犯的船只什么时候出发?”
埃尔德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紧张的嘴角终于化作一抹笑容,这题他会。
“下周一就有一艘,而且还是从朴茨茅斯出港的。”
亚瑟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因曼道:“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替您和亨利给南澳大利亚总督乔治·格雷爵士修书一封,虽然我的信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总归也能表达我对您和亨利的支持态度。您看,这样处理如何?”
因曼闻言,提着的手杖都抖了抖,他显然没想到亚瑟会答应的这么痛快,明明二人非亲非故,甚至认识都没有两分钟。
“这……爵士,您……唉呀,怎么能麻烦您做到这个份上呢?”
亚瑟笑着摆了摆手:“怎么能说是麻烦呢?拨乱反正,这就是我来朴茨茅斯的目的所在。任何事情、任何事物,只要有其道理所在,我都很乐意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