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在亚瑟·黑斯廷斯面前撒谎,跟在大西部公司董事面前撒谎完全不是一回事。
董事们不懂技术,只看得懂财务报表,所以可以糊弄。
但这位海军部第二秘书,高斯、阿拉果等学术巨擘联名表荐的皇家学会会员,英国第一流的电磁学专家,他连弗劳德的流体力学论文都能当场读懂,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
“爵士。”布鲁内尔终于放下了所有架子:“您说得对,我没算清楚,或者说,我不愿意算清楚。因为一旦算清楚了,这艘船可能永远都不会动工。您也是自然哲学研究者,而且还是一位电报工业专家,因此您应该能够理解,我们这些技术人员考虑问题的角度与银行家有多大的不同。”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布鲁内尔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实话全倒了出来:“大不列颠号目前的实际预算,已经超过了九万镑。等到完工,十一万都打不住。而且布里斯托尔的船坞太小,根本装不下这艘船,我们还得扩建干船坞、引入专用设备,那又是一笔四到五万镑的开支。”
亚瑟听到这话,脸上笑容都凝固了。
只不过,这回他确实不是演的。
他早就想到大不列颠号的超支肯定很严重,但即便他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布鲁内尔依然还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就这么一艘商用邮轮,建造成本居然高达十六万镑,这不止顶得上苏格兰场半年的经费了,哪怕放在皇家造船厂,也足够搞一艘120炮的一级战列舰出来了。
他原以为布鲁内尔最多是在造19世纪的泰坦尼克号,谁能想到这家伙实际上是在搞民用版的核动力航母?
布鲁内尔抬起头,直视亚瑟的眼睛:“我今天来,不只是想要申请技术补贴。我还想……向海军部申请借用朴茨茅斯皇家造船厂的场地。”
话音刚落,埃尔德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你说什么?!”入戏太深的埃尔德挖完全没注意到导演已经不在线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要借用朴茨茅斯造船厂?那可是皇家海军最大的造船基地,不是你们大西部公司的私人码头!”
布鲁内尔没有退缩,而是郑重请求道:“卡特先生,朴茨茅斯造船厂拥有全英国最大的干船坞,有成熟的铁加工设备,还有一流的工匠。如果大不列颠号能在那里建造,不仅质量更有保障,工期也能缩短至少半年。”
“那是皇家海军的资产,不是你们大西部公司的私人码头!”埃尔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国家的财产,怎么能公厂私用呢?”
“我知道。”布鲁内尔点了点头:“所以我愿意支付场地使用费,按市场价,一分不少。”
“好了,埃尔德。”亚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度:“布鲁内尔先生都把底牌亮到这个份上了,你再喊公产私用,就有点欺负人了。”
埃尔德张了张嘴,见亚瑟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还以为自己圆满完成了任务。
他哼了一声,假装依然反对道:“亚瑟,不论你的想法如何,至少我对此持保留态度。”
亚瑟转向布鲁内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伊桑巴德,你听我说。朴茨茅斯造船厂的事,我可以点头。技术补贴的事,我也会尽力帮你走完流程,但是……就算这两件事都办成了,对你那个和差分机差不多的无底洞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说的没错吧?”
布鲁下意识地想辩解,可他刚张开嘴,脑子却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亚瑟前半句话里的那句关键词——我可以点头。
布鲁内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爵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您同意了?”
亚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地看着他:“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亚瑟爵士……”布鲁内尔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真的,我不知道,您的这份恩情……”
“恩情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伊桑巴德,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朴茨茅斯船厂我可以点头,技术补贴我会帮你协调。但是,伊桑巴德,你那个十六万镑的窟窿,靠这两样能填上多少?”
布鲁内尔张了张嘴:“能省下……”
“四万?五万?”亚瑟替他算完了账:“就算你省下五万,剩下的那些你打算让谁来出?大西部公司已经砸锅卖铁了,万一船造到一半钱又花光了,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办?”
布鲁内尔本想说“我可以再去金融城试试”,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大西部公司能抵押的东西已经全抵押了。董事们虽然嘴上支持,可那也是在看到希望的前提下。如果再让他们追加投资,恐怕不等他把话说完,董事会就会先投票罢免他这个总工程师。
“我……”布鲁内尔的脑子一团乱麻,如果是面对普通人,他或许还可以搬出那套忽悠投资人的话术,但在亚瑟这位行家面前,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沉默了片刻,硬着头皮坦承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出太好的办法。不过您放心,我很快就会……”
“唉……”亚瑟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微微摇头的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罢了,好人做到底,我给你介绍个投资人吧。”
亚瑟手指一夹,从上衣兜里捏出一张名片上,手指轻轻一弹,那张卡片便滑到了布鲁内尔面前。
“爵士,您……”在今晚赴宴之前,布鲁内尔压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收获如此之多:“我真是……”
亚瑟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的感谢之词:“人,我给你介绍了。不过,你能不能说动他,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当然,您愿意帮到这种程度,就已经足够令我感激了。”布鲁内尔急不可耐地拿起那张名片,但仅仅是低头看了一眼,便让他愣在了当场:“这……这是……”
名片用的是上好的荷兰纸,边缘压着暗纹和家族纹章。
正中的名片栏上印着一行朴实无华的烫金文字:
HRH Prince Albert of Saxe-Coburg and Gotha
(萨克森-科堡-哥达的阿尔伯特亲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