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闻听此言时,已经差些吓得昏死过去了。
胡翊心知肚明,这分明又是老朱在给这知府挖坑啊!
这一问,不管怎么答,都是个死局。
你说知道?那便是知情不举,纵容包庇,跟那被凌迟的县令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罪同连坐!
你说不知道?好家伙,堂堂一府之首,辖下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冤案,闹了三年你居然一无所知?
那就是失察渎职,尸位素餐,你这知府是干什么吃的?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老朱这是拿着两把刀,让你自个儿挑一把往脖子上抹!
胡翊望着那知府,心里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只见那知府此刻已然是汗流浃背,脊背上的官袍都被冷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大块。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子像是捣蒜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青石板上磕,磕得额角都渗出了血丝,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陛下……陛下容臣禀明!
臣……臣掌管一府之事,日夜操劳,近来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这陈留县之事……臣确实是直至昨夜,方才知晓!
臣失察!臣有罪!
但……但臣当真不曾事先得知啊!求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蠢,既没有硬扛着说知道,往那同谋的坑里跳。
也没有装傻充愣说完全不知。来触怒老朱,而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承认自己知道得晚,把罪名往“失察”二字上引。
失察之罪,总比知情不举要轻上许多。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完,既没有发火,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眼神不易察觉地瞥了身后一个方向。
那方向站着的,正是检校统领崔海。
崔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只是在老朱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旁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可胡翊的余光却恰恰捕捉到了。
“果然如此。”
胡翊暗道:
“崔海手底下那帮检校,只怕早就把这知府的底给摸了个透。这老朱方才那一问,根本不是在审案,是在验证!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不过是看这知府敢不敢撒谎罢了。”
朱元璋得了准信儿,脸上的阴沉这才稍稍散去了几分。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知府,冷哼了一声,大袖一摆:
“你辖下出了这等天怒人怨的冤案,苏姓一门几近家破人亡,百姓在你眼皮子底下受尽了欺凌。
你自己说说,这失察之罪,你逃得脱吗?”
知府浑身一颤,赶忙连磕三个响头,声音都在打哆嗦:
“臣逃不脱!
臣……臣甘领其罪!”
嘴上这么说着,这知府心里头却飞速地转着磨,暗暗咂摸了一下。
失察之罪……应当罪不至死吧?
历朝历代,失察最重也不过是革职查办,哪有因为不知道就砍脑袋的道理?
只要脑袋保住了,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果不其然。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罢了。
念你不曾与那贪官直接勾连,这颗脑袋,咱今日暂且寄在你脖子上。
但你这知府之位嘛……”
老朱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如同一记闷雷,炸得四周那些跪着的官员们浑身一哆嗦:
“革了!
即日起,摘去你的乌纱,撤去你的印绶!
不干事便别做官!
堂堂开封知府,治下百姓蒙冤三载,你却浑浑噩噩、糊里糊涂,这府衙的大印,是给你拿来当枕头睡觉的吗?!”
“臣……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那知府听到“暂且饶你一条狗命”的意思,整个人如蒙大赦,瘫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面对这位洪武爷,别说丢官罢职了,如今吓得心惊胆颤,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还想啥呢?
朱元璋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唰”地一下扫向了旁边那几个从附近各县赶来旁听的县令们。
这帮人此刻一个个跪在那儿,像是一排被霜打蔫了的茄子,脸色青紫交加,有几个胆子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在这血腥弥漫的法场上格外刺耳,震得那几个县令浑身又是一激灵。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指过去,那手指头所到之处,每个人的脑袋都恨不得埋进地缝里去:
“你们这一个个的,今后也都好好想想!
今日是陈留县出了事,那你们治下呢?
有没有这等包庇纵容、欺压良善的勾当?
有没有冤假错案堆在那儿没人管?
你们敢拍着胸脯,跟咱说一句没有吗?”
此言一问,没人敢吭声。
连点头摇头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陡然变得阴恻恻的,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别以为你们身在地方,天高皇帝远,朕就管不了你们。”
说到此处,朱元璋故意咬了咬牙,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咱在地方上多有安插,今日也不怕告诉你们。
你们身边有咱的人,你们衙门里有咱的人,你们隔壁邻居里说不准也有咱的人。
咱的耳朵长着呢,你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夜里做了什么梦,咱想知道,就没有知不道的!”
这话一出,别说那帮县令了,就连站在后面的刘基都不由得眼皮子跳了一下。
胡翊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老朱把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是明晃晃地告诉天下官员,朕在你们中间埋了钉子,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这哪里是在敲打几个县令?这是在给全天下的官吏上紧箍咒啊!”
老朱这番话还没完,又重重地补了一刀:
“今后你们最好能安宁些,别给朕搞出幺蛾子来,一旦被朕查出罪证,可别怪咱手狠!
到时候不是摘你的乌纱那么简单,咱要诛你们九族!
你爹你娘你老婆你儿子,统统跟着你去黄泉路上作伴!
所以啊,这当官嘛……”
朱元璋忽然收起了那副狰狞,换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反倒变得轻飘飘的:
“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啊。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是是是!陛下圣明!”
那帮县令们如同啄米的鸡,脑袋磕得砰砰响,恨不得把地砖都给磕碎了,只求这杀神赶紧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教训完了这帮当官的,朱元璋的火气总算是发泄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