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法场外头围观的那一大帮百姓们,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方才那副杀气腾腾的阎王脸,此刻竟然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最后竟挂上了一抹有些憨厚的笑意。
这表情切换之快,简直比翻书还利索。
“乡亲们!”
朱元璋扯开了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那些被吓得半死的官员们说话时完全是两个调门:
“朕这个皇帝,今儿个杀贪官,为你们主持公道,你们都瞧见了!
朕要让你们知道一件事,朕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一根手指头狠狠地往那帮跪着的官员们方向一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道:
“这帮东西,是朕派来替朕管事的,可他们不争气,不干人事!
朕把他们当手足,他们把朕当猴耍!
你们放心,今后只要朕还坐在这把龙椅上一天,这等害民的蛀虫,朕就绝不姑息!
查出一个杀一个!查出十个杀十个!就是查出一万个,朕也杀!朕有的是刀!”
底下的百姓们听了这话,原本因为血腥场面而生出的恐惧,在这一刻竟然消散了大半。
有胆子大的老汉已经开始抹起眼泪来了……
朱元璋对于地下这些反应很是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拼命跟那帮贪官污吏划清界限,把自己打扮成百姓的代言人,自然是不想给这些贪官污吏们背锅,也是想给自己老朱家正一正名声,别叫人背后指着脊梁骨骂。
紧接着,老朱趁热打铁,又抛出了一记重磅:
“还有一桩事,朕今日也一并跟你们交个底。
朕的几个儿子们,都封了亲王,个个也都是嫉恶如仇之辈,从明年起,朕就叫他们到咱大明各地巡视。
到了你们的地头上,就是替朕来看看,替朕来管管。
你们若是有冤屈、有委屈,从前没处说没处诉的,到时候统统找他们!”
说到这,朱元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该写状子的写状子,有仇的把证据备足了。
到时候王爷来了,就算你那县令老爷、知府老爷也拦不住你们告状。
咱不惯着他们,届时查出来有多少冤枉,朕便申多少冤!
查出多少坏官,朕便杀多少官!
咱不只要杀,还要剥皮充草!挂在衙门口,叫他们的同僚、后任,天天看着那张人皮,叫他们知晓我大明法度的厉害。”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底下那些原本缩着脖子不敢动弹的百姓们,此刻竟有不少人挺直了腰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有仇的开始偷偷攥紧了拳头,有冤的已经在心里头默默盘算起了那张状子该怎么写。
朱元璋环视一圈,最后又大声补了一句:
“总而言之,朕是站在你们这头的,都给咱记住了。”
“皇上万岁万万岁!”
这一回,百姓们喊出的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真诚。
胡翊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不管好的坏的,今日这一遭,老朱算是把风头出尽了。
杀贪官的是他,吓唬官员的是他,给小孩喂糖的是他,跟百姓拍胸脯打包票的还是他。
这一手恩威并施、软硬兼施的帝王心术,从头到尾让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正当胡翊在那儿暗自感慨呢,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头一看,就见老朱已经转过身来,冲着自己努了努嘴,那张方才还威严无比的脸上,竟然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甩锅的意味:
“女婿啊,咱把大事办了。
接下来这些个小情嘛,你就来代劳。”
胡翊一愣,啥叫小情?
合着你自己杀人杀爽了,威风也耍够了,百姓面前的好名声也赚足了,现在一拍屁股走人,把这烂摊子甩给我?
这最后擦屁股的活儿倒叫我来收拾?
好嘛,果然是皇帝的女婿不好当,干活的是驴,出风头的是……
胡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没有再往下想了。
但嘴上还是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下:
“小婿遵命。”
这所谓的“小情”,可一点也不小。
县衙里上上下下被连根拔了,眼下是群龙无首。衙门不能一日无人主事,从知县到主簿到六房的序列安排,得赶紧搭起一套临时的班子来,好歹把这衙门给撑起来,别叫地方上乱了套。
还有方才被革职的知府,以及那些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各县县令,他们的印绶如何交接,治下的政务如何过渡衔接,也得一一理顺。
更要紧的是,今日这一场大杀特杀,把整个陈留县乃至开封府都给震得天翻地覆。
百姓们虽说拍手称快,可血也流了不少,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今晚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这秩序如何维护,人心如何安抚,也是一桩桩的细活。
胡翊叫苦不迭,却也只能撸起袖子硬上了。
这一忙,便忙到了深夜。
等到把衙门的事务安排妥当,又跟刘基一同拟定了临时署理各职的人选,再派人快马送回南京请旨确认,已经过了子时。
这请旨自然请的是皇帝玉玺、朱标的勾红,毕竟知府的位子,还是要走正常手续的。
及至深夜时分,胡翊拖着两条快要断掉的腿,终于回到了龙船上。
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看见甲板上火把通明,崔海正率领着一队检校,押着好几个五花大绑的人往船舱里送。
那几个被绑的,有的穿着吏员的服色,有的则是普通的商贩打扮,一个个面如死灰,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胡翊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这是崔海的活儿,不该他插手。
但他心里头却止不住地翻起了浪。
“锦衣卫。”
胡翊默默念着这三个字,心中暗道:
“虽然名义上还没正式建立,但崔海手底下这帮检校,如今干的活儿,跟后来的锦衣卫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密查百官、暗中监视、先斩后奏,这套东西,已经在事实上运转起来了。”
更让胡翊心惊的是今日那一幕。
老朱断那知府的罪状,审都没审,查都没查,仅凭崔海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做了生死裁决。
这说明什么?
说明崔海手里掌握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地方官员的每一寸角落里。这知府说的是真是假,崔海心里早就有了底。
而老朱对崔海的信任程度,也已经到了“从一个表情便可定人生死”的地步。
“大检举揭发的时代,这是真的到来了啊!”
这一年多里,东宫承晖司暗桩逐渐与检校合并,检校的规模也开始扩充。
但是发现了没有?
这一年多里,胡翊身为丞相,虽然政事堂制度一出,相权基本稀释的差不多了,但胡翊这段时日却越来越不了解老朱的动向了。
尤其,他究竟受了哪些刺激?
怎地突然开始变得多了几分陌生?
这是胡翊近些时日以来,最想知晓的一件事。
胡翊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月光,心里涌上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将来自己也得更加小心了。
崔海是自家妻弟不假,可这种握着刀柄的人,一旦权力膨胀起来,谁知道那刀会不会有一天架到自家人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