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朱问起吴桢吴良海上遇袭之事,胡翊两眉一挑,整个人愣了一下。
遇袭?
这么大的事,二位表兄先前数度与自己接触,怎就未说起过?
昨日在码头上忙着搬银子,今早在奉天殿外聊赤焰果,前后两回碰面,吴桢吴良一个字都没提。
正在他思索到此处时,老朱便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精准地想到了他所想,开口道:
“这事儿丢人!”
“堂堂大明船队,二百多艘大船小船,被倭寇堵截。”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咱没好意思把这事儿张扬出去,如今也就标儿与你几人知道。”
说到“倭寇”二字的时候,老朱的下颌收紧了,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那是他动了真火的标志。
平日里他发脾气,拍桌子摔东西,闹得再凶也只是发泄。
可这种牙关紧咬、面色铁青、眼底寒光一闪一闪的模样,那是在心里头记了仇了。
胡翊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难怪吴桢吴良当着他的面绝口不提此事。
是老朱下了封口令。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又松了几分:
“你先去你姑父那儿,把你爹安顿好。
这桩事等你回来再说。”
胡翊应了一声,便领着胡惟中先出了华盖殿。
……
既是带着父亲进了宫,照例便先往坤宁宫去给马皇后问了个安。
马皇后见到亲家公来了,笑着留他喝了碗茶。
又转去灵秀宫看了看朱静端和胡煜安。
小家伙一见到爷爷来了,当即丢下手里那把削了半截的木剑,一跌一撞地扑了过来,嘴里嚷嚷着“爷爷抱”。
胡惟中蹲下去把孙子抱了个满怀,乐得合不拢嘴。
朱静端在旁笑着出迎,又给公爹沏了碗茶。
胡父在华盖殿一杯,坤宁宫一杯,如今儿媳妇乃是大明长公主,再不喝一杯这也不行啊?
连着几杯茶水下肚,肚子里的水多得都能养蛤蟆了。
胡翊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温馨,没有多待,拍了拍胡惟中的肩膀:
“爹,我带您去姑父那儿。”
刚出灵秀宫,胡父便捂着肚子问:
“翊儿,快……快带为父去一趟茅房!”
……
李贞的小院在宫城后苑的一个角落里。
说是小院,其实也不小,前后两进,带着一小块菜地和半亩花圃。
当然了,花圃里种的也不是什么花,是蚕豆和青菜。
整座皇宫都被老朱带成了菜园子的风格,李贞自然也不能免俗。
大明初代战神李景隆如今已经开始在大本堂读书了,李贞目下带娃的时间不多了,快七十岁的人了,倒闲不住,顶着七月的烈日,又开始在那块菜地里锄地。
远远见到胡翊领着胡惟中走来,李贞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
胡翊应了一声,可他刚走近几步,目光在李贞的脸上一扫,脚步便猛地慢了下来。
有些日子不见姑父了。
今日一看他这脸色……胡翊心中当即一惊!
李贞的面色潮红,不是那种正常的日晒红,而是一种从两颧骨上泛出来的暗红,如同醉酒后的涨红。
太阳穴上的血管隐隐鼓起,在烈日下能看到细微的搏动。
脖颈处的皮肤也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润,尤其是耳后那一圈,红得格外明显。
这是阳亢于上、阴虚于下的典型面相。
中医讲“面赤如醉,阳浮于外”,指的便是肝阳上亢、血压偏高之人的特征。
更叫胡翊注意的是李贞的眼睛,眼白处隐约可见细密的血丝,不是一般疲劳造成的那种,而是毛细血管充血后留下的痕迹。
这说明血压不是今日才高的。
是长期偏高,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了!
胡翊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上前一步,没有寒暄,直接拉着李贞的胳膊便往树荫底下的石凳上走。
“姑父,坐下。”
李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怎么了?”
胡翊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道:
“近来吃饭口味是否偏重了?”
李贞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的忽然问这个?”
胡翊没接他的话,转身便往后院厨房走去。
李贞和胡惟中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抽的哪门子风。
厨房里,灶台上还搁着早上的几碟剩菜。
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炒肉丝,一碗昨夜剩下的红烧豆腐。
胡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腌萝卜送进嘴里。
还没嚼两下,他整张脸便皱成了一团。
真齁!
这菜能吃吗?齁得他舌根都发麻了!
这腌萝卜里头得搁了多少盐?按照这个咸度,一碟子萝卜的含盐量怕是顶得上正常人三天的摄入量了。
他又尝了一口红烧豆腐。
同样齁得人直翻白眼。
酱油下得跟不要钱似的,豆腐都染成了深褐色,一块入口,满嘴咸鲜味,简直像是在啃一块盐砖。
胡翊搁下筷子,走回了前院。
李贞还坐在石凳上,看着侄女婿那张从厨房里出来后更加凝重的脸,心中隐约有了几分不安。
胡翊二话不说,坐到了他对面,伸手便去搭他的脉。
三指落在李贞的寸口脉上,脉弦而有力,如按琴弦,绷得紧紧的,指下有一种“嘣嘣”的搏动感。
寸脉偏亢,关脉弦滑,尺脉沉而不足。
这是典型的肝阳上亢脉象。
上盛下虚,阳气往头顶冲,下面的根基却空了。
翻译成后世的话说,便是高血压。
而且是那种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的高血压!
胡翊松开手指,面色凝重地看着李贞。
“姑父,此症与陶安如出一辙。”
李贞一愣。
陶安的病他是知道的,当初胡翊替陶安诊治的事在宫里传了一阵子。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身子也出了同样的问题。
胡翊接着说道:
“但比陶安之病更重些。”
他停了一息,语气加重了几分:
“姑父,脉象弦亢,肝阳上扰,气血上涌过甚。
您这面色潮红、耳后泛赤、眼白充血,俱都是血脉负荷过重之征。
长此以往,轻则头晕目眩、耳鸣不止,重则……”
他没有把最后那个词说出来。
可李贞何等精明之人,自然听懂了。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若想多与景隆待上几年,享享天年之乐,要早早戒盐、戒油腻才是。”
李贞沉默了一阵。
而后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侄女婿,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这盐,我戒不了啊。”
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浮现出一层久远的、带着苦涩的记忆:
“早年还未跟着你岳丈的时节,我每日下苦力。
后来跟你岳丈行军、扎营、打仗,浑身的汗跟下雨似的往外冒。
不吃重盐,根本扛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的手:
“当年过得苦,顿顿吃野菜馍馍充饥,能有一撮粗盐拌进去就算改善了。
吃了几十年的重口味,到了这把年纪了,你叫我忽然改清淡?
嘴巴答应了,胃可不答应。”
他又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
“如今好不容易富裕起来了,也不求大鱼大肉,每顿见些荤腥也不成吗?”
这话说得有几分委屈。
一个打了半辈子仗、吃了半辈子苦的老人,好不容易熬到了太平年月,还成了大明功臣。
你告诉他连口咸菜都不能吃了?
搁谁谁不委屈?
可胡翊没有心软。
他望着李贞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往里钉:
“姑父,您若不想景隆随时随地回来给您哭灵,可得小心些。”
李贞的面色“唰”地一下便白了。
这位侄女婿平日里在自己面前尤其恭敬,从来都是姑父长、姑父短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可今日他这话一出口,什么哭灵,什么随时随地……
这简直是在咒人啊!
可偏偏李贞知道,侄女婿不是在咒他,而是关心他所以才这般说。
对于当年的李贞来说,在战场上,即便常遇春徐达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大帅。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刀山火海闯过来的人,还能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