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就只剩下一个念想,晚年与孙儿好好待上几年,看着景隆长大成人,陪伴陪伴家人。
旁的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他全都不在乎了。
可如果身子垮了呢?
如果哪天血脉崩了、人一下子就没了呢?
景隆才多大?
到时候这孩子跪在灵前,哭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胡翊这一招,正正好打在了李贞的死穴上。
老人的面色紧了又紧,嘴唇动了两下,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行了行了,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胡翊这才点了点头,取来一支笔和一张纸来,铺开纸,提笔便写:
“天麻钩藤饮为主方。
天麻三钱,钩藤四钱,石决明六钱先煎。
栀子二钱,黄芩二钱,川牛膝三钱。
杜仲三钱,益母草三钱,桑寄生三钱.
夜交藤三钱,茯神三钱。”
他一边写一边念,笔走如飞。
“另加菊花二钱清肝明目,夏枯草三钱以平肝阳。
每日一剂,水煎两次,分早晚温服。”
写完了药方,又在下面补了几行嘱咐:
“忌盐,每日用盐量不得超过小半茶匙。
姑父还得忌肥腻,猪油、羊油一概不用,以清蒸水煮为主。
忌酒,忌急怒,每日清晨沿院中慢行半个时辰,不可剧烈活动。”
胡翊将药方吹干了墨迹,双手递到了李贞面前。
李贞接过来看了看,面上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判决书。
“每日用盐量不得超过小半茶匙?”
这跟叫他吃白水煮菜有什么两样?
可他也不敢再犟嘴了。
方才那句“景隆哭灵”的话还在耳朵里回荡着呢。
……
将亲爹留在李贞的小院里下棋之后,胡翊才又折返回了华盖殿。
刚一进门,老朱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你姑父近来身体可好?”
胡翊摇了摇头:
“大事不妙。“
这四个字一出,老朱“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啥?”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两道虎目瞪得滚圆:
“这可是咱身边唯一一个能说上话之人!
到底犯的是啥病?赶紧跟咱说说!
咱可离不开他!”
胡翊被老朱这副急得跳脚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一摊手:
“与陶安症状相同,但比陶安更重一些。”
老朱与陶安的关系那是熟络得不能再熟络的,当初陶安诊出同样的毛病时,老朱还在旁边看着。
他当即追问:
“也是重盐油腻引起的?”
“也许吧,主因应当是如此。”
胡翊回应了一句,又道:
“已为姑父开了药方,但这药方治标不治本,重要的还是生活习惯要改好。
姑父那厨房里的菜,小婿方才尝了一口,齁得舌头都麻了。
长年累月吃这么咸的东西,血脉不出问题才怪。”
朱元璋郑重地点了点头,两只手往桌案上一撑,目光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今后每日去你姑父那里一趟,替他好好诊治。”
“你届时要他改哪些地方,他不改了就跟咱说。
咱强令他改!
无论如何得把这老犟种的脾气给他捋直了!”
胡翊听到“强令”二字时,心中忍不住暗暗叫了一声。
老朱这人就是如此。
为别人着想的时候,恨不得用暴力去解决一切问题。
你不戒盐?朕下旨叫你戒!
你不听话?朕把你厨房的盐罐子全给你砸了!
可这话又说回来。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呢?
谁能劝得动他?
谁又敢“强令”他啊?
对别人的健康用尽一切手段,对自己的固执却从来不肯让半步。
这大概就是朱元璋这个人最矛盾的地方吧。
胡翊心中虽有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
……
此事搁下,老朱的脸色便又沉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说正事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恼怒又浮了上来:
“吴桢吴良海上遇袭之事,想想真是丢人啊!”
胡翊在心中飞速地转了一圈。
如今大明海上最猖獗的势力,无非两股。
一股是倭寇。
一股是海盗。
而洪武初年的海盗,大多是前朝余孽和沿海的亡命之徒拼凑起来的散兵游勇,成不了大气候。
真正有组织、有规模、敢跟大明船队正面交锋的,便只有倭寇了!
他当即问道:
“岳丈,是否又是倭寇作乱?”
老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事除了倭寇还有谁能办?
这帮粘人的狗皮膏药!真是如同苍蝇屎一般叫人恶心!”
他说到“苍蝇屎”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那股子嫌恶和恼怒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
随即,老朱才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这一次出海的船队规模不小,二百多艘大船小船。
但百米长的大福船只有几艘,真正的主力是三四十米长的商船,辅以大量二三十米的补给小舰。
补给小舰的作用极为关键,它们速度快,能在航行途中追上前方的大船,将淡水、粮食、药材等补给及时送上去。
可问题也出在了这些补给小舰上。
倭寇这一回集结了三千余人,几十条快船,专门盯上了船队后方那些小舰。
对于前面那几艘百米大福船,倭寇是没有办法的。
那种庞然大物船身厚实、炮位密集,倭寇的小船凑过去就是送死。
可那些三四十米的商船就不一样了。
它们满载着货物,吃水极深,走得慢吞吞的,跟一群背着大包袱赶路的胖子似的,想跑都跑不起来。
倭寇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成群结队地扑上去,围追堵截。
大明这边,吴桢指挥船上的火炮还击,一通轰鸣过后,打翻了倭寇船只十余艘。
可后方的补给小舰却出了大问题。
倭寇把几条快船插到了船队的后段,把那些补给小舰团团围住。
混战之中,有五艘补给船的船身被撞破了。
船身一破,舱内的淡水桶便翻了。
淡水哗哗地从裂缝里往外灌,流进了海里。
等到赶走了倭寇清点损失的时候,吴桢才发现,五艘补给船上的淡水,十去其七。
在陆地上,丢了淡水还能想办法。
可在大海上,那就是要命的事!
吴桢吴良带着整支船队,硬挨了一路,省吃俭用地分配着剩下的那点淡水,冒着差些全军被渴死的风险,才总算支撑到了下一处目的地,找到了淡水补给。
胡翊听完这番经过,心中暗暗一紧。
这还是船只太小的缘故。
若是整支船队都换成大福船,倭寇便是来了也没辙。
可大福船造价高昂,所需的南洋巨木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凑齐的。
这事急不来。
而且大船吃水深,转向慢,在狭窄的海峡和浅水区里反倒不如小船灵活。
倭寇那些快船就跟海面上的蚊子似的,咬你一口便跑,你想追都追不上。
这才是最头疼的。
胡翊沉吟了片刻,问道:
“那岳丈的意思是?”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
背对着胡翊,两只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沉默了几息。
而后他转过身来,两道虎目瞪得溜圆,目光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杀意。
一字一顿:
“咱想灭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