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校场。
“杀！杀！杀！”
数千名光着膀子的兵士手持长枪有节奏地刺击，校场上一时间尘土飞扬。
英国公张溶背着手在高台上来回踱步，不由得感慨说道。
“一月练胆气军纪，一月练手足武艺，一月练协同阵法，一月则是实战演练，至此四月可成精兵，这戚元敬实在是有一手啊！”
朝廷要操练新军，就定然离不开戚继光，只不过戚继光如今在东南海疆，镇守这有马、平户二岛，与佛郎机、倭国人对峙，自然是脱不开身。
所以这统筹练兵的差事，便又交给了张溶来办。
对于操练新军这件事情，张溶自然也算是经验丰富，不说他常年执掌京营，且说前两年与张允修一同整编流民，操练出来的安平军，如今乃是稳定西山村的重要中坚力量。
再加上戚继光与张允修联合撰写的《纪效新书》，结合戚继光丰富的练兵经验、张允修的各种“奇思妙想”以及西山新式武器，也算是直接抓住了操练新军的精髓。
“从前老夫还不以为意，如今真正服气了。”
张溶感慨着摇摇头说道。
“士元这小子当真是样样精通，不单单会冶铁、挖矿、经商、练兵，甚至还会考八股，今科会试竟是霸榜一百多人，简直是不给人活路啊！”
嘴上这样说着，可张溶脸上却很是自豪的样子。
在他眼里，张允修乃是自家人，不单单是西山有众多勋贵参与，自从受爵怀远伯之后，勋贵们便天然将张允修看做同一个阵营了。
什么科举入仕，跟勋贵们又没有关系，吃亏的乃是那群腐儒酸秀才，这些人吃瘪，他们还是乐见其成的。
可张溶自顾自地说了半天，身旁却无人回应，不免有些奇怪，扭头便看到神情恍惚的申时行，不由得笑着说道。
“申阁老这是怎么了？老夫听闻令郎也是高中二甲贡士，待到殿试之后那便是妥妥的进士出身，却有什么可忧虑的？”
申时行的腰也有些佝偻了，脸上充满着愁容，叹了口气说道。
“犬子高中确实是大喜事，可国公爷或许不知，这些日子天下士子振动，西山书院惊世骇俗之成绩，只恐动摇天下根基啊！”
从前，对于张允修创办西山工坊、仁民医馆等种种，申时行一直都是支持的态度。
甚至昔日在对抗晋商、江南士绅之时，申时行这个江南出身的状元郎，也照样是鞍前马后。
可等到真正推动经济改革，摊子铺开之后，申时行却又是动摇了，因为他看到无数士绅地主的利益被触动，大明走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归根结底申时行还奉行着中庸之道，当初清流士绅势大，他自然是支持改革，从长远利益发展。
然而现在发现，张允修这小子不是想将水端平，他就是单纯想要掘开士绅们的根子！
张溶则是摇摇头说道：“申阁老多虑了，士元那小子行事心里有分寸，今科固然令人惊骇，可西山未徇私舞弊，也未耍盘外招数，乃是凭着八股文的法子，堂堂正正地考上，天下举子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真有不服气的，便去西山比拼一番。”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申时行很是无奈，便是以八股文战胜八股文的法子，最令人恐惧，意味着从今往后，理学儒生们赖以生存的取仕之道，彻底被西山给攻破了。
“堂堂正正的比试，输了也挑不出理来。”张溶理所当然地说道。“若是不服气，大可前去西山学习，从前儒生们靠着八股文入仕，没人说什么，怎么如今西山举子靠着八股文入仕便是不行？天底下没有这般的道理。”
堂堂正正的阳谋，几乎是无懈可击！
申时行本就是来探查京营练兵情况的，一番交谈下来，已然无心查看，便提前匆匆离去。
离开京营之时，申时行看到了熟悉的车驾，他不免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说道。
“怀远伯。”
张允修掀开帘子，目光颇有些讶异地说道。
“原来是申阁老，你我二人有许久未见了吧？”
“想来是有一段时日。”申时行微微拱手。“犬子之教导，还要多谢怀远伯。”
张允修笑了一笑。
“敬中是个好孩子，于八股文之上的天赋固然有限，然而在算学一道上，却是天赋异禀，今后申家怕是又要出个户部尚书。”
这话听起来很是怪异，申用懋大张允修好几岁，可申时行早已习惯，他叹了一口气。
“犬子得怀远伯教导，固然是前途似锦，然这天下举子、读书人，年寒窗苦读却是要功亏一篑。”
张允修不由得觉得有些无语，这个老头年纪越大越发迂腐，摇摇头嗤笑着说道。
“照着申阁老的意思，朝廷科举取士，不是看能力才学，不是看能否做出更好的文章策论，而是看可不可怜？”
“老夫……”
申时行话语迟疑，最终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夫先行告辞。”
张允修看向申时行缓缓离去的佝偻背影，并没有半点怜惜，重新放下车帘，对着前头的车夫说道。
“驾马，入营，一刻不停。”
声音十分坚定。
......
“精武营选兵，多为畿辅、山东、山西一带人士，大都是身强力壮的农户、匠人，还有一些乃是京畿西山工坊的工人。
这些人出身贫寒，吃苦耐劳，只要给予足额军饷，便会勇不可挡！”
京营之中，叶梦熊带领张允修查看新军操练情况，仔细讲解起来。
张允修打量对方的样貌，乃是个身穿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说起来，与叶梦熊相识，还是由于戚继光对其举荐。
大明官员的命运有时候便是如此，叶梦熊熬了不知道多少年，出生入死，方才熬得一个云南副使的正四品官员，不知何时方才有机会入京城部堂。
可戚继光一句话，再经由张允修考察，和万历皇帝、张居正拍板，他便是一路高升，官至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兼协助西山兵仗工坊火器监造与研发事宜。
这看起来区区一品的差距，却是地方官与京官，权力边缘与权力中枢的差距。
其中自然有朝廷权斗，想要制衡兵部尚书梁梦龙的原因，可人生际遇的大起大落，实在是令人唏嘘。
此刻，叶梦熊这个精武营戎政，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张溶与张允修展示操练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