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欣慰一笑,随即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样的行径,怎么与昔日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从前的“立皇帝”刘瑾颇有些相似啊?
原来站在“奸臣”这边,竟然是如此舒坦的一件事情。
佘秀才的心中颇有些感慨。
等到贡院外头的喧闹渐渐平息,眼看着吉时已然,榜下举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贡院里头走出来一人,便是今科主考官赵志皋,他神色十分憔悴,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宽大的官袍下头,仿佛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树,令人感觉下一刻便要驾鹤西去了。
不过赵志皋在走出贡院,感受到温暖和煦的阳光,再看到底下满眼期待的举子,整个人便顿时精神一振,也顿时有了笑容。
“诸位......”
他还想着说些肺腑之言,可一抬头,看到不远处极为烧包的张允修,吓了一跳,一口老血险些没有喷出来。
“赵侍郎。”身旁的书吏连忙上前搀扶,“可有什么不适?”
赵志皋扶着墙,摆摆手,他也没啥心思说什么了,只能无奈叹了一口气。
“揭榜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得令!”
贡院的书吏们也早已经等待不及,连忙上前高声唱鸣。
“张榜!”
无数人的眼睛,同时朝着榜上看去。
这小小的一张黄纸,上头的名单决定了在场数千人的命运,赢者便可功成名就,输者还要等上三年,有些人靠着万贯家财,等得起也耗得起,有些人落第却只能苦熬。
刷地一声,红绸布被拉下来,在和煦的阳光照射下,无数人皆是瞪大了眼睛,生怕漏下任何一个名字。
人群里头安静了几息,随后瞬间爆发出十几个激动的声音。
“中了!我中了!”
杏榜上一丝不苟的台阁体清晰明了,将名次、姓名、籍贯、年岁写得清清楚楚,几乎不可能会有所错漏。
张允修远远坐在椅子上,用千里镜直接越过人群,看清上头的文字。
明朝的杏榜为大幅整榜,没有拼接,各处皆是盖上礼部的朱红大印。
虽说会试无固定排名,可却会为殿试提前划分三甲定贡士。
从左到右乃是“第一甲、第二甲、第三甲”,贡士的名次会影响殿试的定级,基本上是大差不差的。
所有人看得都很仔细,从右到左,几乎不漏过任何一个名字。
今科三甲取贡士将近三百人,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头,人群里头已经有不少举子喜极而泣。
“娘我中了!娘孩儿终于中了!”
“三甲第十名!倒也是不差!”
当然也有心情低落的,北直隶赵州学子王之栋,显得有些失望。
“三甲第八名?”
他重重叹息一声,显然以他的才学,心里头的预期乃是二甲前列的,却不想今科发挥失常了。
明朝八股取士便是如此,对于才学那是不放在第一位的,与之相对的,破题、承题、起讲等等体例分毫不能差,只要有所更改错漏,直接判处落第。
思想内容更加是定式,程朱理学乃是唯一内核,必然是要“代圣贤立言的”。
今科自然是有所松动,可根本上依旧是不变的。
当然,对于大明朝廷来说,当官的要什么才学?能吟诗作对做不好官,唯有选取能够适应制度,听话的人才,才是朝廷最为需要的。
针对这种选材制度,张允修直接采取“题海战术”等等应试办法,可以说是真正的事半功倍了。
这一点在杏榜上就已然体现出来。
今科二甲贡士乃是六十七人,单单西山举子便占据了二十余名,三甲贡士里头更加是离谱,有将近一百个中的。
西山本次参考举子也不过才不到两百人,合着这个杏榜直接超过三成都是西山出身的举子!
“先生!学生不负先生期许!不负西山父老期许!”
有十几名出生西山村的举子,激动得难以言表,要知道几年前他们还是随行逃难的穷酸秀才,今日却是要登上枝头!
贡士虽说还没有进士的名头,可经过殿试之后,最差都能有个三甲的名次,基本上与会试排名大差不差!
昔日山村的穷秀才,如今却变成了众人鲜艳的进士老爷,如何不令人感慨。
在情绪感染之下,不少看到自己名字的西山举子,也同样是朝着张允修的方向跪了下来。
听到这头的喧闹,在场举子们从悲伤或是喜悦的心情中回过神来,这才猛然间发现。
天杀的西山培文书院!竟然在今科霸榜了!
“其中定有......”
有人想要说话,可立刻就感受到锦衣校尉那几乎杀人的目光,一瞬间便没了声音。
吴景逸咬牙切齿,今科紫阳书院上榜人也才不过二十,这在往年算是不错,可在西山书院逆天的人数之下,竟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朱国祚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今科主考乃是赵侍郎,以他在士林中之名声,断然不可能徇私舞弊,朝堂诸公都盯着,西山若想要动手脚,那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这两三年以来的改革,已然触动了传统士大夫的利益,从前被张允修用各种手段化解,可这科举之制,触及到根本,断然是没有退让的余地。
即便是朝中张党势大,朝臣们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朱国祚思虑到此处,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场举子实在是太多了,小小的一个墙面,想要一口气看全都是难事,大部分都先是挤在右边,慢慢往左看去。
吴景逸气愤不已地说道:“此间猫腻今后再算,若是今科会元再被西山夺得,我定要为天下举子讨个公道。”
可李延机却在一旁声音冷漠的样子。
“你要闹事,莫要算上我。”
说完这句话,他便神情冰冷地离开了。
吴景逸有些惊愕,平日里脾气颇好的李延机,如何突然就动怒了。
这个时候,他方才听到前头有人高声喊道。
“恭喜今科会元!福建晋江府佘梦鲤公子!”
一声仿若惊雷,又将人群给炸响了。
“这怎么可能!”
吴景逸扒开人群,疯狂往里头挤,瞪大了眼眸,看向杏榜上的一甲前三名。
“第一甲第一名佘梦鲤。”
“第一甲第二名李延机。”
“第一甲第三名朱国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