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总兵府。
“好狡猾的张江陵!”
在得到朝廷的消息之后,李成梁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眼睛里头满是血丝。
别人看不出来,他哪里会看不出来张居正的伎俩。
“无非是让他儿子出来哗众取宠,他再当个和事佬,看起来确实是两边都照顾到,实则还是咱们吃亏,什么时候辽东军务要新军参与了?”
那参将秦得倚咬牙切齿地说道。
“咱们经营了这么多年辽东,眼看着便是要摘桃子,他张家父子这时候想着横插一脚了?什么货物丢失,真那么厉害的玩意儿,西山敢拿到辽东来?”
李成梁猛地扭过头,额头上皱起无数条沟壑,询问着说道。
“努尔哈赤那边如何说?是不是那小子劫掠的货物?”
女真人若想要前往薪岛劫掠,路上必然途径各个堡垒卫所,李成梁秉承着坐山观虎斗的原则,不参与辽东各族之间的争端,可却不可能不知道消息。
那么大一批货物,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甚至连不少女真部族都盯上了努尔哈赤。
秦得倚无奈地说道:“大帅,属下早就打探过了,那努尔哈赤确实劫了一批货物,可里头哪有什么秘密火器?皆是一些普通火铳,还没有火药,剩下的都是一些粮食、布匹。”
“让努尔哈赤将那批货吐出来!”李成梁的语气不容置喙。
秦得倚则是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大帅,怕是追不回来了,那努尔哈赤很是上道,抢了货物之后,沿途皆是上下打点,各个卫所几乎都收了一批,要不属下如何能够知道这么清楚。
努尔哈赤甚至给周边部族也送了一批,进了那群女真部族口袋的东西,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混账东西!”
李成梁面色铁青,他一把将秦得倚的衣领子拉起来,质问着说道。
“你是不是也收了努尔哈赤的好处?”
秦得倚十分无辜地说道:“大帅,我不拿手底下的人怎么拿?多年来辽东皆是如此,谁知道这一回那张士元会整这等路数!”
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抢了这么大一批货物,他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分出一部分来给边镇卫所驻军,给周围一些交好的部族,那就是应有之义,唯有将这些人牢牢拉到同一条战线上,方才能够高枕无忧。
对于李成梁手下的将领士卒们来说,别管女真人的货物来源如何,只要到了他们手上那便是合乎律法,边镇苦寒之地,谁能搞得清楚。
“如今这局面,货物是万万找不回来了。”秦得倚连连摇头劝谏说道。“那张士元便是刻意找事儿,就算大帅真将他的货物找来,他也定然会找其他借口,眼下最为关键的,还是我们该如何应对新军入九边!”
听闻此言,李成梁方才将其放下来,他冷哼一声说道。
“这努尔哈赤太过于放肆了,我让他莫要惹事,偏偏就给我捣鼓出这些东西,眼下如何收场?”
秦得倚头上都冒出汗来,笑着说道。
“这努尔哈赤昔日乃是受了大帅之教导,行事敢赌敢拼,女真人缺了货物,自然是要寻个出路,归根结底还是他西山弄出来的事情。”
李成梁冷笑着说道:“张士元此人攻于心计,先是截断女真人货物,又来这一出连环计,却真当我李成梁是泥捏的。”
“大帅!”秦得倚拱拱手说道。“照着属下看起来,此不单单是张士元的意思,更加乃是那张江陵之野心,里头还有些陛下的影子。”
李成梁冷眼说道:“不熟辽东边情,不懂骑战之法,我看此番不是来经略辽东,而是来打探我辽营虚实,乃是要断我等生路。”
“大帅,我等该当如何!”
显而易见,辽东与京城朝堂的矛盾已然是不可调和,李成梁手下十数万铁骑,经营辽东这么多年,你让他放弃兵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当然,李成梁不会野心膨胀到觉得自己能起兵造反,可给新军使些绊子,让张家父子让皇帝知难而退,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要派新军,那便让他们来!”
李成梁眼中泛着冷光,重新坐回到大位之上,俯视着面前的辽东舆图。
“新军到了辽东,自要听我李成梁的规矩,不熟悉边情,缺乏粮草,我看他们怎么打仗!
不是要查我的货物、军务嘛?那便让那张士元进来,输得身败名裂,让张居正知道,辽东不是那群软弱的晋商,也不是江南清流士绅,乃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秦得倚眼中微微发亮,连连拱手说道。
“大帅高见!那张士元自诩天才,可在带兵打仗之上却是外行,不自量力想来辽东,那便叫他有来无回。”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李成梁悠悠然说道。“那新军倒听说有些名头,靠着西山火器可能有些战力,你让各部皆是做好准备,新军整顿来辽东许是正月之后,我等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秦得倚提醒说道:“大帅,单单靠咱们只能使些绊子,可真要让张士元知难而退,还得靠着辽东各部族啊。”
李成梁问道:“何人能担此重任?”
秦得倚神情无奈:“也唯有那努尔哈赤,尼堪外兰等部固然归顺,可太过软弱,如何能敌新军?”
李成梁沉吟了一会儿,对方说得没有错,整个辽东女真部,若想要找一人对抗朝廷,还得是这个努尔哈赤。
此人自小跟随于他,且已然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能力和气魄。
况且,这一场“西山失货”事件,众矢之的便是他努尔哈赤。
他挥一挥手,在舆图上头点一点,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
“今后给予此人方便,少加点限制,咱们不也有贸易额度,多配发点给他。”
秦得倚顿时一喜,笑着说道。
“若能让努尔哈赤壮大几分,想要对抗新军不过是轻而易举。”
李成梁瞥了瞥面前的舆图,开口说道。
“萨尔浒城的浑河部,还有托漠河城的哲陈部,传个消息去,让努尔哈赤放开手脚,不必有所顾虑。”
“属下明白!”
从前李成梁还是限制女真各部壮大的,只要有所冒头,便直接进行打压,犹如割韭菜一般,长了一茬便割一茬。
可如今的形势,让李成梁下定了决心,要在辽东养出一只老虎出来,方才能令朝廷知道他的价值所在!
可李成梁还是不忘记提醒说道。
“小心些,养虎之人莫要为虎所伤,盯紧一些,只要让努尔哈赤稍稍壮大即可。”
“大帅放心!”秦得倚自信满满的样子。“此事咱们干了十几年,定然是轻车熟路。”
李成梁方才倚靠在虎皮大座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盯着眼前的火炉久久不语。
......
赫图阿拉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