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溶本做好了，若是众儿子皆是不愿上战场，他这个年近七旬的老翁，便重新披挂上阵，当上个白发将军。
他固然觉得朝廷征战辽东非是良策，可此番朝廷已然议事完，万历皇帝也拍板，便是以精兵于冬春时节捣巢辽东！
再如何说，心中再怎么反对，可既然皇帝发话了，他这个英国公自然是为勋贵们做表率。
反正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若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鞑子，那也算是不枉此生。
归根结底，还是他昔日太过宠溺这些儿子，以至于临到头竟连一个扛事儿的都没有。
如张元功一般，只知道明哲保身。
可他们却是忘记了，英国公府之所以能受着历代皇帝的信任，守住百年荣华富贵，不单单是曾祖张懋的功业，更加是历代英国公对于皇帝的绝对忠诚。
若是成日里想着保全性命，艰险之时躲得远远的，得利之时便争先恐后，那皇帝凭什么给予英国公府信任。
如今天下剧变，英国公府想要世代富贵下去，那就必定要有人上战场，不管是建功立业还是牺牲，都能让皇帝看到英国公府的价值。
可惜张元功不明白这一点，这也是张溶失望的原因。
对于张元昊，这个沉迷相声，当伶人的儿子，张溶本是不报什么希望的，却没想到乃是兄弟里头最有骨气的。
听到这一句“为国效力”，张溶脸上表情好看了许多，他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摸了摸张元昊的脑袋说道。
“为父知你素来能分忧，此番能有这番话，便不枉费为父平日里之教导。”
可张元昊却奋力摇摇头说道：“爹，孩儿并非是说场面话，孩儿确实有心上战场，前去辽东沙场征战，建功立业！”
张溶打量一番四子，身材瘦削单薄，再配上那一身宽大的相声长袍，更加显得他像个文弱书生。
其他孩子还有些希望，至少如张元功一般，自小跟随自己操练弓马，可张元昊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上马杀敌的。
于是张溶摇摇头说道：“你有这心，便胜过你这些哥哥太多，带兵打仗一事不是儿戏。”
他倒是不怕张元昊上战场流血牺牲，此乃是勋贵家族的宿命，可却怕对方上了战场添乱，若是再当了逃兵，那可就是反效果了。
此时张元功等三兄弟，听到这话，心里头都不免有些懊悔，早知道说些场面话就成，他们便也装作视死如归的样子。
张元昊抬起头来说道：“爹爹觉得孩儿不能带兵打仗？”
“嘿！”张溶无奈一笑，“非是爹爹看不起你，可你从未练过弓马。”
张元昊则是摇摇头说道：“孩儿确实从未练过弓马，可在西山操练过火铳，在西山靶场之中，孩儿说不上百发百中，却也算得上是神枪手。”
在西山，张允修的一干徒子徒孙们，那基本上都是要经历军事训练的。
所谓“礼、乐、射、御、书、数”，在西山书院的教育体系里头，军事课程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甚至西山还专门圈养马匹，供学生们日常学习。
甚至连今科状元佘梦鲤，平日里也都是要骑马射箭，练习火铳的。
张溶颇感意外，可也想起来，这两年张允修那小子，时不时便会让自己前去西山，给那群书生讲解兵书战法。
不单单是自己，张允修还会定期将戚继光这等一线将领请来，为学生们讲解实战。
以西山的教育方式，张元昊的军事水准恐怕是只高不低。
张溶在大殿内左右踱步，他又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几名庶子，这些儿子年纪更小一些，感受到张溶的眼神，纷纷低下头，没有一个敢说话。
再看看张元昊坚定的样子，可以说是高下立判。
要知道早在几年前，张元昊还是一个成日里混吃等死，流连青楼勾栏的纨绔子弟，由于纵欲过度，每日脸颊凹陷，拖着个黑眼圈，成天闯祸，让张溶恨不得将其掐死。
可时过境迁，拜入张允修门下的张元昊，今日竟成了兄弟几个里头最有骨气的！
张溶再想到，昔日自己病重，命不久矣之时，乃是张元昊时时守在左右，眼眶不免就有些发红了。
他又沉声提醒。
“你要明白，此去辽东生死难料，鞑子可比倭寇要更加残忍凶悍，稍有不慎便要丢了性命。”
“孩儿对西山有信心，对恩师有信心，以西山之火铳火炮，定然能将女真人一网打尽！”
张元昊的话语很是坚定，甚至对于此行乃是信心满满，他见惯了西山各类新式武器，对于新军的战力认知，可比兄弟几个要深太多。
在他看来，此番出征辽东，凭借各项先进的战术战法，几乎没有打不赢的理由。
张溶慈爱地看向小儿子，越看越是喜欢，比起其他兄弟几个，张元昊虽说成日里讲相声，可骨气、胆识、谈吐却远超众位兄弟。
特别是嫡长子张元功，若不是袭爵定要嫡长，他真想将这英国公之位传给张元昊。
张溶俯下身子，再次询问道。
“你可确定？”
张元昊奋力点头，将双拳握紧，拉起袖子展示起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还请爹爹安心，儿子这两年来除开讲相声，便是在打熬身子，断然不会让爹爹丢脸！不会让英国公府丢脸！”
张溶眯起眼睛，眼神落在了儿子手臂上结实虬结的肌肉，猛然间竟然有些恍惚。
再看向张元昊身上，在长袍之下，看起来瘦弱的身子，实则很是健硕，跟多年前那个荒唐骄奢的公子哥，早就是两个人。
......
又是一年除夕。
万历十一年的末端，紫禁城上方又响起了绚烂的烟火，照亮了一整片夜空。
京城百姓早已习惯了在天空炸响的烟火，孩童们在街道上玩耍嬉戏，家家户户皆是准备好了年货。
大街小巷，已然很少能看到流民、乞丐的身影。
自西山建业推行一干项目建设以来，京畿各地皆是缺人，只要能卖点力气，便能够讨上口饭吃，若是能读书写字，那收入更加是翻一番。
西山纺织工坊源源不断的海量布匹投入市场，屯田所种植出来的红薯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到大明的每个角落。
偏远地区或许有滞后性，但京畿、北直隶和南直隶的百姓，已然实实在在感受到变革的好处。
吃的有了，穿的有了，日子自然是有了盼头。
到年关时节，西山剧院还特地让院里头的名角儿到京畿各地巡演，不收银子。
每每到一个乡村，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皆是会齐聚一堂，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西山剧院演员们所表演的那些，或是演义，或是历史的故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讲解朝廷改革的细则。
接连忙了数日下来，直到大年初三朱应槐方才回到家中，刚刚准备休息，便看到家里大堂正坐着张元昊，酒菜已然是准备完毕。
朱应槐露出笑容，大步上前两步，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当是谁来了，这一杯祝贺我兄弟旗开得胜！”
张元昊微微抬头，他脸上有些微醺，举起酒杯说道。
“我张元昊没上过战场，心里头害怕倒也是难免，只不过有着我爹在后头撑着，更有恩师教导，怎么着也不能丢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