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
经过西山这两年的改造,京城内外道路基本上皆是以水泥、砖块夯实,便连这永宁门也是以水泥、烧制砖块翻新,甚至城门楼上还挂着上元节的大红灯笼。
哒哒哒!
精武营将士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浩浩荡荡地走过京城的街道,远远看去犹如一个整体,加上那皮扎䩺鞋与水泥地面沉闷的碰撞声,令无数百姓不由得驻足观看。
有裁缝铺的老板,看到精武营脚上身上打扮,不由得啧啧称奇说道。
“还得是西山财大气粗,你瞧瞧这一身行头,没个二十两银子下不来,这怀远伯是真肯下本钱呐!”
内行人都知道,大明士兵给配备胖袄、战裤、䩺鞋等行头,加上上战场的布面甲、头盔,约莫有个七八两银子。
这还是京营的待遇,放在九边或者其他边镇,能有个三四两的行头就不错了。
可精武营倒是好,样样皆是最好的。
有百姓不免感慨说道:“若有这一身行头,参军卖命倒也无妨了,听闻这精武营招人每月饷银还是京营的两倍,足额发放,实在是叫人羡慕。”
羡慕归羡慕,可所有人心里头皆是明白,那精武营没那么好进,要求可以说是苛刻。
精武营士兵走过街道之时,他们挺直腰板,甚至比街边的寻常百姓要高出一个头,这些士兵个个面容一丝不苟,也没有嬉皮笑脸,可以称得上乃是雄壮之师。
有些年纪大的京城百姓,在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免发出感慨。
“我大明有多少年没有这般雄壮之师了?”
有名年迈的老兵跪地痛哭说道。
“昔日庚戌之变,我那蒙古俺答兵临城下,在京郊四处烧杀抢掠,是时京营册籍皆虚数,老弱者半之,在伍者亦涕泣不敢前。
若能有此威武之师,岂有昔日庚戌之耻!我大明二百万人畜又岂会被烧杀劫掠!”
这么多年来,大明哪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便连京城三大营都早已糜烂,里头个个皆是军老爷,勋贵子弟作威作福,能够拉出来队列来已然是不易,更不要说走出这样的方阵。
可显然,并非是所有人都对于精武营满意,便有不少秀才读书人在旁讥讽说道。
“言之过早,这精武营操练不过半年,连山贼劫匪都没杀过,指望他们前去杀辽东鞑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怕不又是杀良冒功,为那怀远伯充作揽权的政绩!”
朝廷要平辽的事情,早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皆是议论纷纷。
大多数读书人皆是反对的态度,特别是从前便对张允修不满之人,更加是趁机散布流言蜚语。
眼下又有商贾暗戳戳说道。
“李总兵经略辽东数年,此番又是大张旗鼓出征,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有此等银钱倒不如发予我等百姓。”
在队列之中,张元昊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兜鍪,微微皱起眉头。
他不可避免地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心里头显然是不太舒坦的。
叶梦熊在他身旁,同样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笑着提醒说道。
“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哪一年朝廷征战,这些穷酸秀才不是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这些人身处市井之中,仅凭借只言片语,便是枉下定论。
朝廷若真要靠着这些人的意思治国,那我大明早就亡国了。”
叶梦熊乃是此次出征总兵官,官职为辽东副总兵官加挂神机营参将。
以他原先的品级,显然是一个飞跃,不过此去辽东,若没这名头,还真难办事。
毕竟李成梁一人便挂着辽东总兵官、左都督、宁远伯、太保等头衔,若是叶梦熊的职位低了,前去辽东说不准连女真人的面都碰不到。
张元昊能够感受到,即便是身负重任,可这位叶总兵,却是比自己洒脱太多了。
张元昊微微颔首说道:“叶总兵此言有理,倒是我思虑过重了。”
他挺直了腰板,这一路行来,老爹张溶想来定然远远以千里镜看着,还有恩师张允修,万万不能让他们丢了颜面。
叶梦熊感慨着说道。
“贤侄,此番出征我本是心头慌张,这辽东女真不是好对付的,可月前看了尔等西山各类火器,心里头便是安定了许多。
怀远伯乃是个有能耐的人,有了他,我等方才能训练出这英武之师。
你出身名门,想来对于征战别有一番心得,你我二人要相互扶持才是。”
此番出征,张元昊被命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外加精武营佐击,赞理辽东军务的头衔,不直接统兵,却有监军、参议之权。
不单单是协助叶梦熊,更加算是为皇帝钳制精武营。
张元昊顿感压力山大,他微微颔首说道。
“此番出征,还是以叶总兵为主,有何吩咐尽管提便是。”
他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叶梦熊也笑着说道:“军务之事我较为擅长,可西山火器,你却比我更加懂。”
叶梦熊也是个火器专家,可西山各类火器皆是机密,他也很难触及核心,唯有像是张元昊这样的勋贵子弟,外加张允修徒弟的身份,方才能够正常使用。
张元昊点头说道:“叶总兵安心便是,西山的火器断然不会令你失望。”
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可对于西山的火器,那却是信心满满。
叶梦熊对于这张元昊还是很欣赏的。
此番平辽,筹备了三月有余,自万历皇帝点头之后,张元昊也在精武营待了三月。
他平日里说相声像是个文弱书生,可到了精武营之后,却没有丝毫跌份,吃苦一点都不比寻常士兵差。
在英国公府的众位公子中,唯有他这个说相声的,有乃父之风!
二人率领着精武营,一路浩浩荡荡地走出永定门外。
可张元昊刚刚跨出城门,便突然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他猛地抬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城门楼上已然站着一排乐班子。
这些乐人个个身穿甲胄,神情肃穆的样子。
为首一人头戴鎏金卷云纹笠形盔,站立在大鼓前头,高声对着张元昊说道。
“子升兄,你我兄弟一场,此番出行我理当为你锤鼓助威,愿你杀尽敌寇,凯旋而归!”
“凯旋而归!”
随着乐人们的呼和,铜锣声铿锵,大鼓轰鸣,唢呐与号角声抑扬顿挫。
“乃是《凯歌》!”
叶梦熊不由得惊呼说道。
这《凯歌》乃是戚继光所创之战歌,嘉靖四十一年之时,戚家军抗击倭寇,攻克横屿岛,彼时正值中秋佳节,戚继光便亲自填词谱曲,与全军将士高唱战歌。
此战歌临时创作,曲子还是有些粗糙,可经过西山剧院的乐人们改编之后,变得异常威武雄浑,令在场许多将士鸡皮疙瘩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荫亭兄!”
张元昊眼眶的泪水都快要涌出来,他身子微微颤抖。
那城门楼之上,为自己擂鼓呐喊的,不正是朱应槐么?
西山剧院乃是他们二人的心血,他张元昊走了,便只留下朱应槐一人经营,却也不忘记为自己送行。
却听朱应槐与乐人们高声唱道。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