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德宫。
到了三更时分，万历皇帝将太监张鲸与张诚二人叫到跟前。
宫内的煤油灯十分亮堂，可张鲸与张诚却仍旧跪在阴影之中，他们脸上个个带着疲倦，这几日似乎完全没有停歇。
万历皇帝刚刚睡醒，还穿着中衣，手里头拿着块枣泥糕，就着薄荷茶吃得十分香甜。
然而两名太监却显得异常忐忑。
待到万历皇帝吃饱喝足，似乎恢复了点儿精神，方才微微抬头看向两个人。
“差事儿都办得如何了？”
张鲸连忙说道：“回陛下话，奴婢人等操练安顿内武营，照着陛下的意思，将内武营一干太监兵士皆是秘密送往了京外，前去与那精武营汇合。”
说到这里，他不免脸上有些兴奋。
“陛下信任奴婢们，这些宫里头的青壮宦官，自然是会为陛下披荆斩棘，建功立业啊！”
张鲸不是傻子，能够看出这内武营的意义。
以往大明的宦官都是以紫禁城为中心，就算是如刘瑾、冯保这般的大太监，也很难将影响力扩充到宫外。
说到底，太监们的权利来源都是皇帝，没有皇帝他们屁都不是，一朝失势那便是路边的一条野狗。
可这内武营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一支妥妥的武装力量！
司礼监给了权，各地的矿监给了银子，若再有着内武营给了军权，那太监们的好日子便要到了。
特别是这内武营，不比东厂西厂乃是特务机构，而是实实在在的军队！
最关键的还受皇帝器重，隐隐是要与西山抗争的力量。
张鲸已然在畅想，若是内武营在辽东建功立业，今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张诚也在一旁笑着说道。
“陛下，这田守备可是个能人，在南京掌控军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又多次向着陛下谏言各地矿监之弊病，想来此番前往辽东，定不负陛下嘱托。”
万历皇帝似乎置若罔闻，仅仅抬眼看了看二人，目光却是异常锐利。
“此事可有走漏风声？”
“万万不敢！”张鲸连忙低声说道。“陛下的事情，给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往外传啊！此事安排调度便是奴婢二人，手底下人都是没有告诉，仅仅是帮着办事儿罢了。”
张诚俯身说道：“奴婢们知晓事理，万万不会让碎嘴的科道言官们找麻烦的。”
这两人心里头也清楚，若让此事传出去，朝堂上又要血雨腥风了。
从前宦官监军已然是叫苦不迭，如今御史言官们断然不会容许他们参与军政，甚至还是直接由宦官组成的军队。
所以他们二人也下了死命令，挑选最为信任之人，将消息牢牢封锁，再有西山的配合，方才能够将这两千人送出城去。
万历皇帝微微颔首，却朝着外头说道。
“陈伴伴！”
当即有名体态端正、五官柔和的太监走进来，他在万历皇帝面前跪地行礼说道。
“奴婢陈矩拜见陛下。”
万历皇帝不知是跟谁学的习惯，竟也揣着手，显得十分老成的样子。
“朕近来让你执掌东厂，可将消息打探清楚了。”
“启禀陛下。”陈矩面不改色，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日子东厂番子四处探查，未曾发现有内武营参与平辽消息传出。”
听闻此言，张鲸与张诚都打了个哆嗦，他们都明白了过来，比起自己，皇帝显然更加信任这循规蹈矩，沉默寡言的陈矩。
万历皇帝方才点头说道：“让东厂的番子都看紧着些，若是坏了平辽大事，朕可不饶你！”
陈矩磕头说道：“若有差池，奴婢愿以死谢罪！”
张鲸瞪大了眼睛，这陈矩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平日里一丝不苟不留情面，故而在十二监里头不受人待见，却不想被万历皇帝所发掘，今后他们恐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
正当张鲸、张诚二人心里头思索对策之时，却听万历皇帝又询问说道。
“士元如何了？”
陈矩低头说道：“远洋水师的消息并不清晰，估计是已然出海，朝着辽东而去。”
此言一出，张鲸、张诚吓了一跳。
什么玩意儿？张允修什么时候去了辽东，自己怎么完全不知道！他一个怀远伯，从未上马杀敌，去辽东凑什么热闹？
万历皇帝却语气轻松地说道。
“他倒是好主意，算计来算计去，不像是去平辽，却像是给自己找乐子，先前让叶梦熊、张元昊二人领兵，或许还有些不妥，如今加上个戚元敬，岂能有不胜之理？”
他又连连摇头感慨。
“杀鞑子这等刺激之事，朕只恨自己不能前往啊！”
说起来，为了这平辽之事，万历皇帝和张允修二人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首先一点便是要选取可用之人，然而满朝上下，哪里去寻可靠又可用之人？
戚继光镇守平户、有马二岛，哪有那么轻易能够离开？
为了能腾出时间，找准时机，平辽一事一直拖到了三月份。
当然，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防止了女真人觉得声势浩大，干脆便躲避锋芒，让平辽军队无处寻觅。
这几个月也给了西山和东厂布置伪装的时间。
陈矩连忙在一旁说道：“陛下乃是千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怀远伯天资聪颖，更有西山火器傍身，定会将贼首押送至京城，让陛下乾坤独断！”
万历皇帝摆摆手说道：“朕倒是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士元前去能为军中出谋划策，能医治病患，还懂各类火器使用，对于辽东之事也了熟于心，朕便不给戚元敬拖后腿了，留在京城静候佳音吧。”
陈矩又说道：“能为陛下办事，乃是臣子们的福分。”
这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着实给张鲸、张诚说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合着内武营出征，看起来并非是皇帝为了照顾他们这些宦官，竟然似乎是障眼法！
真正目的乃是为了掩护张允修的远洋水师！
张鲸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万历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脑袋说道。
“朕倒是忘记了，这么大的事情，竟未有跟元辅先生告知，实在是不妥啊！”
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份书信来，直接递给面前的陈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