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呼啸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目光所及之处最后一丝烟火气。
站在关楼上北望,昔日那些阡陌纵横的村落,如今只剩下一片片残垣断壁。
四面俱是一人多高的杂草,齐刷刷地朝着风的方向弯伏下去,草丛之中甚至已经长出了灌木丛,上面绕着手臂粗的野藤,遮天蔽日的,把那些坍塌的土屋裹得严严实实。
田垄的痕迹还在,可上面长的不是庄稼,而是一丛丛的蒿草和荆棘。
远处有几道炊烟,细细的,稀稀拉拉的,像是从荒野里冒出来的几缕鬼火,走近了才能看见几户残破的人家,用茅草和泥巴胡乱搭着一个窝棚,勉强度日。
这便是关中的现状。
曾经养活了大秦帝国、供奉了盛唐长安的八百里秦川,如今已被战火犁成了一片鬼域。
看着那些荒废的田垄,朱元璋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转过身来,望着身旁的朱樉,语气沉重道:
“这关中将来是你的封地。
可得好好与民休养生息,争取把这些荒芜的田地都种下去,开个好兆头,好景象。”
朱樉闻言,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爹,您放心吧,孩儿定然会照您说的做的。”
老朱望着这个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藏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担忧。
方才那句话其实很沉重。
把荒田种下去,听着简单,可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是迁民、是开垦、是修水利、是建村寨、是从无到有地把一片鬼域变回人间。
也不知这小子是否真的理解其中的分量。
……
沿潼关再进关中,景象愈发荒凉。
雨后的泥泞官道上,白森森的人骨半露在黄土之外。有的嵌在路边的石缝里,有的埋在浅滩中,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触目惊心。
初时看见,众人还很震撼。朱樉甚至拉紧了缰绳,脸色发白地别过了头去。
可等到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怪了。
因为到处都是。
路边是,田埂上是,坍塌的土屋旁边也是。
荒野中并无人烟,四野寂静得吓人,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一缕炊烟。偶尔有几只乌鸦从荒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来,叫声凄厉,更添了几分鬼气。
朱元璋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忽然扭过头来,看着身旁的胡翊,沉声问道:
“女婿,你先前来定西,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吗?“
胡翊摇了摇头。
“不是?”朱元璋一愣。
胡翊的目光落在远处一道干涸的沟壑上,声音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着千斤的重量:
“岳丈,当时小婿路过的村庄,正好燃起了黑烟。
大量被元人残杀的村民,左右数百人,尸首被堆积在沟壑之中,被那残暴的元人用火点燃。
我们赶去时,焦尸遍地,鲜血染红了黄土。
那份场面……比如今所见的更加令人痛心。”
朱元璋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缰绳的那双手,青筋暴起。
……
过了蓝关,沿途山势险峻。
秦岭北麓的崇山峻岭将关中平原裹得严严实实,那一道道天然的屏障令朱元璋赞叹不已。
可他所忧虑的,始终是交通的问题。
险是真险,可也意味着进出关中都要翻山越岭、穿峡过涧,物资运输的难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残阳斜斜地挂在城头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出现在了西安城下。
胡翊抬头望去,心里头便是一沉。
这座夯土旧城,斑驳得厉害。
昔日的宫阙早已不存,只剩下几处地基的轮廓隐在荒草之中。夯土城墙上尽是坑坑洼洼的弹痕和裂缝,有些地方的城砖早被周围百姓拆去了大半,拿回家砌了灶台。
只剩一道秃龙般的土脊,被荒草半掩着,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豁了牙的老人在冲你龇牙咧嘴。
这城也就只比洛阳城稍大一丝,约有十里周长。
老朱策马入城,一路望着城中那些杂乱的屋舍、残破的寺庙、用木板胡乱钉起来的铺面,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街上倒是有些百姓,可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这一队骑兵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只是怯生生地缩在路边,低着脑袋不敢看。
偶有几间铺子开着门,卖的也不过是些粗粮杂面,连像样的布匹和铁器都瞧不见几件。
昔日盛唐气象,竟连一丝影子都寻不见。
这就是关中根本?
胡翊骑在马上,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是来过的,可那一次是行军打仗,无暇细看。如今跟着老朱慢慢走过这一遭,方才真正感受到这片土地的伤痕有多深。
之后七八日,老朱像是上了发条似的,马不停蹄地将关中四塞挨个儿看了一遍。
金锁关,扼守关中北大门,两山对峙,一水中流,形势与龙门相似却更为险峻。
武关,镇守东南入口,山道盘旋如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大散关,封锁西南咽喉,关隘深藏在秦岭褶皱之中,若非亲至,你根本不知道那条进出关中的小路藏在哪儿。
每到一处,老朱都要登高远望、细细勘察,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李文忠在旁从军事角度逐一讲解,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屯兵,哪里是攻方的死角,说得老朱连连点头。
四塞看完,老朱心中对关中的军事地理已有了极为清晰的判断。
看完了最后一处大散关,众人折返而回。
当夜,老朱便与众人交换起了意见。
他背负双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开口道:
“关中确乃王兴之地,易守难攻。
若建都在此,京师安危不必担忧。
金锁关锁北,武关封东南,大散关镇西南,潼关扼东面。四塞之固,天下无出其右者。”
但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
“但咱们这趟转过来,这关中平原并不甚大。
又能产出多少粮食?养活多少人口呢?”
刘基点头称是,而后拱手道:
“陛下所虑极是。
关中往南还有个汉中,然平原更少,不堪倚仗。
西安若为都城,受地理所限,虽固若金汤,可一旦从外部被断去道路,则给养难运,困死其中。
只有自守之力,而无反击之势,况且……”
他朝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一指:
“北方荒凉至此,陛下也亲眼所见了。
一路上白骨累累,村落尽废,民力凋敝。
要在这般底子上建一座帝都,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怕是要以十年为期来计。
何况来说,即便修建完成,无人居住,又要多少年才能缓解此地景象呢?若帝都建在此处,陛下可能心安?
陛下,您也要把这些都考虑进去啊!”
老朱点了点头,背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
他略一思索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意外地审视起了刘基。
那眼神不像是皇帝在看臣子,倒像是一个棋手在衡量对面那个人的水平。
片刻之后,朱元璋开了口,语气里竟带着一股子少见的诚恳:
“嗯……那依你所见,洛阳、西安,最终该定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