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行人来到了陕州。
这地方在后世有一个极为出名的名字,三门峡。
而疏通漕运的关键,便在于此处。
这一路走来,朱元璋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先是崤函古道那段要命的险路。
道路夹在陡峭的山涧之中,中间只容一条窄道通行,两旁尽是刀削般的绝壁。
偏赶上那日落了场雨,山壁上的泥流裹着碎石哗哗地往下淌,路面泥泞得连马蹄都插不稳,整队人马在那窄道上寸步难行,好几匹驮马差点滑下深涧。
堂堂洪武大帝走那段路的时候,脸都绿了。
如今又到了这处沿河险路,紧贴着黄河悬崖,一侧是湍急的河水,一侧是随时可能崩塌的碎石坡,脚下的路窄得只够一人一马并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一路走来,更觉艰难。
然而,真正的震撼,还在前方。
未近水,先闻雷。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峡谷深处滚滚传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前方厮杀,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那声响隔着几里地便已震得人胸口发闷,越往前走越响,到最后简直如同头顶炸了个霹雳,连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动。
这便是整条黄河水撞上三门峡乱石的咆哮声。
众人登上一处高崖,放眼望去。
好家伙!
但见整条大河自西而来,如万马奔蹄,浩浩荡荡地挤入这窄如咽喉的峡谷之中。河床在此处陡然下坠,落差极大,乱石如刀丛剑林一般戳破水面,密密麻麻地横亘在河道正中。
浊黄的巨浪一头砸在礁石上,轰然炸开数丈高的泥水,黄汤裹着泥沙、断木与碎石,漫天泼洒,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想作呕。
浪头跌落,旋即又被后浪推着狠狠撞向两侧的崖壁,那声响像是有人拿铁锤在砸城门,一下接着一下,震耳欲聋。
落差之处水流如崩,漩涡连环翻涌如沸,浑黄的河水翻着黑褐色的泡沫,在石缝间狂冲乱撞,十里之外仍觉心颤。
老朱站在崖头上,望着脚下这副吞天灭地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身旁的朱樉已经看傻了,站在崖边张着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旁边一棵松树的枝干,生怕被那股子从峡底翻涌上来的狂风给卷下去。
刘基更是一言不发,只是捋着胡须,目光在那翻涌的河面上来回扫了几遍,面色越看越沉。
老朱心中暗想:
“咱就要在这种地方搞漕运?
咱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打水仗,那浪头都没这般凶的。
鄱阳湖好歹还是个湖,水面开阔,进退有据。
这地方呢?河道窄得跟条胡同似的,两边全是石头墙,水势凶得跟千军万马似的,你一条船进去,还没来得及拐弯呢,就被拍成碎片了。”
一想到此处,头已经大了。
可更要命的是,再继续往前方看,放眼望去,不见半分平缓之处,只有无数落差极大的陡峭地势错落其间。黄河水在峡谷中如同一条怒腾的土龙,翻滚咆哮着一路向东冲去,水势之凶、落差之险、声势之烈,直叫人望之胆寒,不敢近前半步。
朱元璋立在高处,衣袍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望着这吞山裂岸的黄河,眼底既有震撼,亦藏着一股山河壮阔、可吞天下的沉雄之气。
但此时此刻,即便是洪武大帝,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疑虑。
在这种地方搞漕运,真能搞得通吗?
他扭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胡翊身上:
“女婿,这便是你先前所说的,要疏通的漕运?”
胡翊点了点头,面色倒是镇定:
“岳丈,将来便要借这条路,将东南的粮食物资运送入关中。
但小婿也跟您说过,此处河水凶险,船只根本无法直接通过。
唯有在沿途崖壁上构建栈道,在下游平缓处修建码头。
船行至码头处卸货,过了这一段最险的峡谷,改走栈道转运。
前方河道依旧开阔,便可以重新行船了。”
老朱听着,嘴角一抽,心道一声:
“我信你个鬼。
这地方那浪头能把一条船拍成碎片,你跟咱说在旁边修栈道?
你确定那栈道不会被一个浪头连人带货一起卷下去?”
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半信半疑地跟着众人继续沿黄河狭路往前走。
果然,去了十余里之后,峡谷渐渐收了势,两岸的崖壁不再那般逼仄,河面也宽了不少,水流虽仍湍急,却已不复方才那种排山倒海的凶险之态。
再往前行,河道更是豁然开朗,两岸出现了平坦的河滩,似乎还真不错?
老朱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段要命的峡谷,又看了看面前这段尚算平缓的河道,眉头松了几分,可心里头的疑虑并未全消。
胡翊瞅准了时机,凑上前来道:
“岳丈您看,方才那段峡谷虽险,但前后皆有开阔水面,中间不过十余里的险段罢了。
咱们用崖壁炸石开路,修建坚固栈道,然后再以轨车运粮,则可以省力。
下游物资转运至上游码头,再行船即可。上游码头亦可转运至下游。
装货卸货可用滑轮升吊。
岳丈,这些东西都不难。”
老朱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望着面前这段平缓的河面,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段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峡谷,心里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时也难以决策。
而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地方的费事程度,可一点不比洛阳那儿低啊。”
胡翊却说道:
“岳丈,话虽如此,但您也知晓,洛阳那地方防守过于薄弱,又有黄河在下游泛滥。
关中这地方,目前看来还有改进余地。”
“哦?”
朱元璋直眉瞪眼地盯着他,一脸的没好气:
“这叫还行?
方才那道峡谷险峻如此,你管这叫还行?”
胡翊却不慌不忙,拱了拱手,打了个比方道:
“岳丈,咱们举个例子。
用木头雕刻,块头大的可以往小了雕,块头小的可不能往大了雕。”
他伸手朝方才那段峡谷的方向一指:
“正如这洛阳到关中之间的险阻,虽然凶险,但它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
山也好,水也好,石头也好,都是死的,咱们可以炸它、劈它、绕过它,打通其中关节为我所用。
这叫大块头往小了雕,难是难,但总归有法子。”
他话锋一转:
“可洛阳呢?
您自己都已经说了,那地方防守薄弱,北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水患又频繁,黄河一发脾气,整个河南府都跟着遭殃。
这些个毛病,咱们总也不能从别处搬几座山过去,将那洛阳四周堵住,重新构建一套防御体系不是?
这便叫小块头不能往大了雕。
先天都不足,后天有心无力,补也补不了不是?”
朱元璋听到这番话,原本那张拧巴着的老脸,终于慢慢舒展开了。
他盯着胡翊看了几息,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要说起来,也确实是这个理。
潼关。
破败的关楼正在修葺之中,四处搭着毛竹的脚手架,几十名工匠蹲在城墙的豁口处砌砖抹灰,叮叮当当的锤凿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这些残破之处,都是先前与北元残余势力交战时留下的痕迹。箭孔、炮坑、被撞碎的垛口,一道道伤疤横陈在这座雄关的脸上,触目惊心。
朱元璋登上了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