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北方往南方打,难度是五十分的话,那从南方往北方打,难度就是一百二十分。
自古以来,北伐成功者寥寥无几,而南征却鲜有失手。
北方占据的是地利、是骑兵、是居高临下的压迫性优势。你守在南京城里,长江天险固然可以挡一时,可长江那么长,你能守住每一段吗?
一旦在南京定都,朝廷对于北方的掌控力度便会逐年减弱,犹如一只手伸得太长,手指头够不到的地方就会渐渐失去知觉。
尤其是关中、西安这一带。
今日亲眼所见,此地虽然荒凉,可四塞之固天下无出其右。一旦有一个势力趁着朝廷掌控力薄弱之际,从此地重新崛起,据关中而窥天下,你南京城里的皇帝拿他们有什么法子?
在自己手里也许还能灭掉。
可自己之后的儿孙呢?
标儿之后的标儿的儿子呢?
还有那般手段吗?
要知晓,历史上从南打到北、一片横扫之人,一共才有几个?
掰着指头数,除了他朱元璋自己以外,还真没几个。
北方不可放的另一个原因,更为深远,也更为致命——帝都建在南方,只会令南方更加繁华。
这个道理,寻常人未必想得到,可朱元璋是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钱这东西往哪儿流。
帝都在哪儿,天下的资源便往哪儿聚。京师一旦设在南京,全天下的商贾、巨富、权贵便会如潮水一般涌向江南。
南方的商贾之道本就发达,丝绸茶叶瓷器,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若再加上帝都的虹吸效应,那便如同给南方装上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抽水机,日日夜夜地抽干北方的血液。
北方越穷,南方越富。
北方越穷,百姓越苦。
百姓苦到了极处,官府又不管不问,那便只剩一条路——揭竿而起。
到那时候,北方遍地烽烟,南方歌舞升平,朝廷隔着几千里路,消息传到京城都得半个月,调兵平叛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叛军席卷了半个北方,你再从南京发兵去剿,那可就不是剿匪了,那是北伐!
从南往北打,一百二十分的难度,谁来打?谁打得赢?
事实上,如果胡翊知道丈人此刻心中所想的话,恐怕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历史上明末的农民起义,不就是这么爆发的吗?
帝都在北京,尚且如此。
若帝都在南京呢?
那北方的崩溃只会来得更早、更猛、更加不可收拾。
跟老朱此刻的推测与想法,完全一致啊!
朱元璋正是因为看懂了这些,才铁了心要把都城建在北方。
将帝都设在北方,便是把天下资源的流向给反过来。
南方的钱粮、丝绸、布匹,通过漕运一船一船地往北送,供养京师、供养边军。北方有了京师,便有了人气、有了商贸、有了源源不断的输血。
如此一来,北方不至于被抽干,南方不至于独大,天下的血脉才能流通均匀,南北之间才不会撕裂。
更何况,帝都在北方,天子守国门,边塞有警的时候,朝廷第一时间就能做出反应,不必等消息从几千里外传过来再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
这叫什么?
这叫御驾亲临、天威所在。
北方的将领知道皇帝就在自己身后,打起仗来是一个劲头;南方的藩镇知道皇帝坐镇北面,手里攥着边军精锐,便不敢轻举妄动。
一南一北,相互制衡,天下才能安稳。
想在南方定都?
除非你直接放弃整个北方。
那可能吗?
让蒙元将来卷土重来?
让燕云十六州再度沦陷?
让好不容易打回来的万里河山拱手让人?
这不可能!
别说他朱元璋做不出,即便史书上那些昏庸无道之君们,也做不出来!
如果照着这一套叙事再去审视刘基的建言,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一个智计通天的顶级谋士,难道真的看不透这些?
他不是看不透。
他是选择性地不去看。
这个主意,几乎等同于是在让大明慢性自杀、自废武功啊!
当然了,老朱也不至于真把刘基往“心怀叵测”那条路上想。
更大的可能是,刘基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是文臣,看的是眼下的成本和收益。
迁都耗费巨大,而南京现成的、方便的、富庶的,何必折腾?
当然了,这背后更多了,恐怕还是私心这二字在作祟!
但作为皇帝,老朱看的是百年之后的格局。
这便是君臣之间的差距。
不过无论如何,刘基这番话已经让老朱心中记了一笔。
至于记了什么,记了多深,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此刻明面上,老朱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刘基点了点头,一脸温和地笑道:
“卿之言,甚有道理。容朕再思虑思虑。”
……
入夜。
西安城中万籁俱寂,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几声。
这座城里的人太少了,夜间的安静简直像是一座空城。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凄切切的,更添了几分荒凉。
刘基歇下之后不久,鼾声便从隔壁房中传了出来。老头儿这些天被老朱折腾得够呛,一沾枕头便睡死了过去。
可老朱自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在榻上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索性掀被起身,招来了一旁值夜的崔海,低声道:
“去把你姐夫叫来。”
不多时,胡翊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了。
老朱也不进屋,冲他摆了摆手,两人便就这么走出了行辕,沿着城中一条荒凉的小道,并肩散起步来。
左右护卫远远地缀着,留出了一大片只属于翁婿二人的空间。
脚下是半人高的荒草地,夜间露水已重,鞋面踩上去便湿了一片。
月色清冷,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忽然,远处的草丛中冒出了几点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鬼火似的。
胡翊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照着那几点绿光的方向便砸了过去。
“嗖……啪!”
土坷垃落地,随即草丛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拨草声和窸窸窣窣的逃窜动静,那几点绿光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朱元璋脚步一顿,目光朝那边瞥了一眼:
“那是何物?“
胡翊拍了拍手上的土,随口道:
“也许是野猫、野狗,也许是黄鼠狼吧。反正这荒地里头,什么东西都有。”
“你也是闲的没事干了。”
朱元璋没好气的吐槽了一句后,继续往前走着。
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忽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当年的盛世长安啊……万国来朝,百业兴旺,那是何等的气象?
如今竟荒凉到了此等地步,夜里出来逛一圈,连个人影都碰不着,倒是野物满地跑!”
他又叹了一声,语气里的纠结和犹豫,比白日里更重了几分:
“咱如今也不知,在此地大费周章搞迁都,是否真的可行了。”
胡翊在旁听着,出奇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着,低着头,踩着脚下的荒草,一言不发。
老朱等了一阵,见这混小子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死活不接话头,脸上便浮起了一层不满之色。
他扭过头来,直眉瞪眼地盯着胡翊:
“你倒是说句话呀!哑巴了?”
胡翊依旧不急不慢地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你也不知晓他何时会开口。
老朱这个急啊,要说自己这些年的脾气,也真是被女婿给磨平了好些个,如今都不会发火了。
见状,他索性也不再等了,主动问道:
“你观今日刘基之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