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见状正好,如今来说,没有人认识他比有人认识他更好,皇帝当久了才知道随心所欲到底有多舒服。
他负着手,踩着满地的碎石土坷垃,在这片空地上转了一圈。
身旁跟着朱樉,再后头是刘基和几名侍卫。
老朱站定之后,抬手往四周一指,目光扫过那片贴着破烂城郭的荒地,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二,将来就在这里给你修建秦王府,东北角这块地也是咱当初选下的。”
朱樉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只见此处野草齐腰,碎砖烂瓦散落一地,远处的城墙豁了好几个大口子,连城砖都被附近的百姓扒去砌了猪圈。
这地方,说偏僻都是客气了,简直就是荒郊野地。
换了别人,怕是心里头得犯嘀咕,亲爹这是嫌我了?怎么把我的王府修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朱樉偏偏什么不满的话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坦然道:
“儿臣将来就藩于此,定将此地好好修建一番。不仅是作为王城,往后也要做好准备,作为帝都的一部分来经营。”
老朱闻言,当即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着,惊起了远处城墙根底下一群正在啄食的乌鸦,扑棱棱地飞了一片。
“好!好小子!”
老朱一巴掌拍在朱樉的肩膀上,那力道大得朱樉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咱很欣慰!
你说得不错,如今看着是偏了些。可再过些年,此地一旦建成了国都,这东北角便是城中最开阔的位置,出了城门就是官道,进了城便是王府。
到那时候,你这秦王宫可就是整座长安城里头最气派的宅子了!”
朱樉被拍得龇了龇牙,嘴上却笑着应道:
“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至少面上这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而站在几步开外的刘基,此刻正默默地看着这对父子的一来一往,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似平静无波。
可他那双老眼里头,却分明闪过了一丝极为短暂的异色。
作为帝都的一部分来经营?
秦王殿下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刘基何等精明之人,这话一入耳,便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昨日自己那番“南京当为帝都”的建言,陛下并未采纳。
非但未采纳,今日便带着秦王来看修建地了,还当众说了这番话,这分明是在表态,也是在点自己呢。
帝都就是长安,不是南京。
这事儿朕已经定了,你们谁也别想再劝。
刘基心中那股子昨日的得意,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嘴角那抹微笑却纹丝未变,此刻更加觉得这帝王心太深了,一有疏忽便要中招。
此刻若你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力压抑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唉……”
刘基在心底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昨日那番话,非但没有奏效,反倒是让陛下更加坚定了迁都的决心。
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如此,就该跟驸马学一学,什么也别说,在一旁做个锯嘴葫芦便好了。
一想到此处,刘基心中顿时又是一寒。
刘基越想越不安,脊背上的冷汗悄悄地渗了出来。
……
当日下午,秋阳西斜之际。
城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远远地便看到一队骑兵沿着官道飞奔而来,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约莫五十余骑,为首一人身披轻甲,头戴幞头,端坐马上,身姿挺拔而从容。
与那些风尘仆仆、满脸粗犷的骑兵们不同,此人面容清瘦,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若不是那身甲胄和腰间佩着的长刀暴露了身份,乍一看倒像是个游山玩水的文人。
胡翊也是瞅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徐达。
远远瞧见了马上来人,当即笑道:
“徐帅不愧是一员儒将,即便行军打仗还是如此温文尔雅。大老远赶过来,愣是瞧不出半点风尘之色。”
朱元璋站在一旁,闻言嗤笑了一声,没好气地打趣道:
“他那是癞蛤蟆揣书本,原本就不求上进,如今也学人家读书了。
倒是这徐天德,近来变化真大,咱差些认不出了。”
老朱后面又打趣了徐达几句,显然是对这个曾经的泥腿子不下,蜕变成为读书人而不满。
但他的这些话,此刻胡翊一个字都未听进去,他的心在老朱当初说话的一瞬间,好像被什么给刺了一下似的。
“学人家读书”!
这五个字,不轻不重地飘进了胡翊的耳朵里。
他原本只当是丈人的一句玩笑话,可不知怎的,这几个字就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忽然在他脑子里“咚”的一声,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学……读书。
读书……
胡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眼神忽然变了。
某个一直堵在心里头、昨夜翻来覆去都没想通的关节,好像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捅开了一个口子似的。
不过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
徐达已经在百步开外翻身下了马,将缰绳甩给了身后的亲兵,随即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一到近前,他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徐达,拜见陛下!
叩见秦王殿下!”
朱元璋赶忙上前两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双手攥着徐达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既有打量,更多的却是久别重逢的欣慰。
“天德啊,数月未见,又精瘦了,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老朱拍了拍徐达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心疼:
“打仗归打仗,饭得吃啊!瞧你这瘦的,跟竹竿似的!”
徐达被老朱这一通嘘寒问暖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拱手应道:
“陛下挂怀了,臣无碍。行军在外,不比京中安逸,臣多少也习惯了些。”
朱樉也从后头凑了上来,他跟徐达、常遇春这些老将都是打小便熟的,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辈,当下也不拘礼,直接问道:
“徐叔,我伯仁叔呢?怎么没一道过来?”
徐达笑了笑,答道:
“伯仁正在班师回来的路上呢,后头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处置,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嗐,殿下若是能多留几日,便能见着了。”
朱元璋闻言,却摆了摆手:
“朝事紧急,出来这一趟,连同再赶回去,怕也是冬十一月了。
不能再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的,可在场之人都听得出来,陛下这是归心似箭了。
出京考察这么大的阵仗,朝中的大小事务堆着等人批,再不回去,怕是六部那帮子人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过,即便归程催得紧,老朱今日特意在西安多留了这一日,等着徐达赶来见上一面,其用意可不只是叙叙旧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