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在于,武将人数多,可识字的却不多,这其中懂得治理国家的又能有几个?
将这帮大老粗拉去治国,在朝堂上给他们权柄,须知,给了权柄是要做相对应的事情的。
他们不会,你又怎么办?
胡翊在心里头把这些弯弯绕绕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轻易点头。
可要说拒绝吧,丈人此刻两眼放光、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夸他两句呢。
这要是直接泼冷水,老朱不生气才怪。
更何况,他也得承认,丈人这个思路的大方向是没问题的。
迁都确实需要北方势力的支持,武将集团确实是最现成、最有力的一张牌。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打这张牌,而在于打完之后怎么收场。
这个收场的法子,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胡翊琢磨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
朱元璋一看他摇头,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你觉得不行?”
胡翊抬起头来,看着丈人的眼睛,语气诚恳道:
“岳丈,您这个法子,方向是对的,小婿挑不出毛病来。
重用北方武将来制衡南方文官,这招确实是眼下最立竿见影的手段。
可小婿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些后头的事儿,得再仔细想一想。”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岳丈,可否容小婿回去琢磨琢磨,再给您答复?”
朱元璋闻言,两道浓眉当即往上一挑。
他心道一声:
“这是什么毛病?
咱把这么好的主意掏出来跟你分享,你不但不夸两句,还要回去想想?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老朱面上虽然有些不太痛快,但转念一想,女婿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的。
但凡他说要想想的事儿,事后给出的答案就没让自己失望过。
当初空印案的半印勘合制,不也是女婿想了想之后才给出的法子吗?
再往前追溯,密折奏事、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哪一桩不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手笔?
这小子的脑子,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别人想三步,他至少能想十步。
想到此处,老朱那股子不痛快便消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虽然还残留着几分无奈,但已经不再催促了:
“行吧,你回去想。
此事也确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迁都是大事,容不得半点草率。
你且仔细想想,想几日都行,不必急着给咱答复。”
老朱说到此处,嘴角却又忍不住翘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这从长安回南京的路上,还有好几日的脚程呢。
你就这些天慢慢想,赶在回京之前给咱个话便行了。”
胡翊拱了拱手:
“多谢岳丈宽容。”
“少来。”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迈步往前走。
月色下,翁婿二人的影子又重新并到了一起,拖在荒草地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夜风吹过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冷气息,将老朱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那几点幽绿色的光又冒了出来,大约是方才被胡翊砸跑的野物又悄悄摸了回来,躲在草丛深处,一眨一眨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胡翊弯腰又捡了一块土坷垃,顺手朝那绿光掷了过去。
“嗖……啪!”
绿光又消失了。
“嘿,你今夜怎么净跟那些畜生较劲?”
老朱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胡翊耸了耸肩,理直气壮道:
“小婿就是看它不顺眼。”
朱元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你这混小子……”
他摇了摇头,那语气里却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翁婿二人沿着那条荒凉的小道,一路无言地走回了住所。
胡翊在院中与丈人道了一声安,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一进屋,他便再也睡不着了。
和衣往榻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房梁,脑子里的齿轮飞速地转着。
扶植北方武将来推动迁都,这条路走到后面,坑在哪里,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可破解之法呢?
该怎样既用了这帮武将,又不至于被他们日后的作奸犯科所拖累?
该怎样让丈人在迁都的过程中,不至于走上“先重用、后清洗”的老路?
胡翊翻了个身,眉头紧锁。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
他盯着那方光斑看了许久,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却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自己否决掉了。
“这个坑……到底该怎么填?”
他喃喃自语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次日清晨,老朱果然未催。
胡翊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他推开门,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昨夜那场月下长谈之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一直到天际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巳时。
院中空荡荡的,人都走光了。
崔海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块干饼,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来:
“姐夫醒了?
义父一早便带着秦王殿下出去了,说是去看秦王宫的修建地。刘大人也一同去了。”
胡翊“嗯”了一声,也不急着追过去,反正老朱都允许自己睡懒觉了。
他反倒端起桌上一碗已经放凉了的稀粥,就着一碟咸菜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他心道一声,丈人今日没叫自己,显然是信守了昨夜的承诺,给他留时间想事情。
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老朱今日要办的事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秦王宫的修建地,那是朱樉的事。
朱樉将来就藩西安,王府自然要在此地修建。
这地方之前因为北方战事未定,一直拖着没动工,如今北方打通了,老朱便趁着这趟考察的机会,顺带把儿子的王府选址给定了下来。
西安城东北角,一片荒芜的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也不太准确。
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些刚运来的木料和石材,看样子是备料阶段,连地基都还没挖。几个工匠正蹲在角落里量尺寸、画线,见皇帝一行人过来了,都以为是个路过的中年人,也未在意。